|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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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不過我總是讓自己很忙碌。這個給你。」我在一張卡片上寫下家裡的電話號碼遞給她。「如果你開始陣痛的時候,診所沒有人接電話,就打到這裡來。」 「噢,不行,我絕不——」 「你到底想用呼吸方法生產,還是想要別的醫生來接生?他們可能覺得你瘋了,在你展開『火車頭呼吸法』時,不由分說地先把你麻醉了再說?」 她微微笑道:「好吧,我讓你說服了。」 但是秋天一天天過去,當第三大道的肉商開始促銷「鮮嫩多汁的火雞肉」時,顯然她的不安仍然沒有減輕。她原來的房東結果真的請她搬家了,她便遷到原來找好的地方。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搬過去之後,她又找到新工作,一個闊綽的盲眼女人雇她料理一些輕鬆的家事和讀賽珍珠和波特的作品給她聽,這個女人住在史黛菲的樓下。這時史黛菲就像所有接近預產期的健康孕婦一樣,臉頰緋紅,容光煥發,但臉上卻蒙上一層陰影,我找她講話時,她常慢吞吞地回答……有一次我沒聽見她答話,就放下手邊的摘記抬起頭來,發現她的眼光奇特而迷蒙地望著我畢業證書旁的照片,我再度感覺到那股寒意……而她答非所問,更加深了我的不安。 「麥卡朗醫生,我有一種感覺,有時候這種感覺還非常強烈,我覺得我的命運早已註定了。」 這話多愚蠢啊!可是,各位,我當下的反應卻是想回答:對,我也感覺到了。但我不敢說出來,如果當醫生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那麼就該收拾起所有的行醫工具與醫學書,全拿去拍賣,再考慮轉行修水管或當木匠算了。 我告訴她很多懷孕的女人都有這種感覺,而且這種感覺已經普遍到醫生會開玩笑給它取個名字——幽谷症候群,關於這一點,我相信今晚我也提過了。 史黛菲極為嚴肅地點點頭,我還記得她那天看來好年輕,她的肚子看來好大。「我知道,」她說道,「我也有過那種感覺,可是我說的是另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了,我只能這樣描述,實在很傻,但我就是甩不掉這種感覺。」 「你必須試試看,」我說道,「這樣對你——」 但她的目光已經移開,重新落在那張照片上。 「那個人是誰?」 「麥卡朗,」我說著,想開個玩笑,但聽起來卻無力得可憐,「內戰前拍的,當時他還很年輕。」 「不,我當然認得出來是你,」她說道,「我是說那個女人,要不是那件裙子和鞋子,還真看不出是個女人。她是誰?」 「她叫海莉。」我邊說著,邊想道:等你上醫院生產的時候,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她的臉。我又感到一股寒意——那種飄忽不定的可怕感覺;她那張石臉。 「雕像底座刻的字到底在說什麼?」她問道,她的眼光依然如夢似幻,仿佛進入恍惚狀態。 「我不知道,」我撒謊,「我的拉丁文沒那麼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有生以來最可怕的噩夢——醒來時簡直害怕得不得了,如果我已經結婚了,一定會把可憐的老婆給嚇得半死。 在夢裡,我打開診療室,發現史黛菲在裡面。她穿著那雙棕鞋,身上是那件時髦的滾棕邊白衣裙,頭上戴著那頂過時的鐘形女帽,但帽子卻出現在她的胸前,因為她的頭捧在兩手之中,白色洋裝上沾滿了凝結的血塊,鮮血從她的頸子向上噴出,灑到天花板上。 突然她的眼睛顫動著睜開——那一雙美麗的淡褐色眸子望著我。 「死期將至,」那個說話的頭從嘴裡吐出,「我的死期將至;救贖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這是廉價的魔法,但卻是我們目前僅有的。」 這時我醒過來尖叫。 十二月十日的預產期來臨,又溜走了;我在十二月十七日替她檢查,並且告訴她,嬰兒絕對會在年底之前出世,不過恐怕得拖過聖誕節了,史黛菲欣然接受這個事實,她好像已經擺脫了秋天纏繞著她的陰影。那個盲眼女人——季太太,也就是雇她讀小說、料理家務的人,對她印象很好——並且在朋友之間廣為宣傳,說史黛菲太太是個勇敢的年輕寡婦,儘管喪夫又懷有身孕,卻仍然堅強樂觀地面對未來,季太太有幾個朋友也表示過,希望等她生產後能雇用她。 「我會考慮,」她告訴我,「為了我的孩子,不過等我完全恢復之後,就得找份比較穩定的工作。最糟的是,有時候我覺得我所遭遇的一切改變了我對人的看法;有時候,我會這麼想:『你欺騙了那位可愛的老太太,晚上怎麼還睡得著覺?』然後我又想:『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話,她就會像別人一樣把你掃地出門。』無論如何,這都是謊言,偶爾我會覺得良心不安。」 那天她離開之前,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包得漂漂亮亮的小包裹,然後難為情地遞給我。「麥卡朗醫生,聖誕快樂。」 「你不該這麼客氣的,」我說著拉開一個抽屜,也拿出一個包裹,「不過既然我也有準備——」 她驚奇地望著我片刻,然後我們一起笑了出來。她送我一枚銀質領帶夾,上頭有兩隻纏繞的蛇,我則送她一本相簿,讓她放小孩的照片。你們可以看到,我至今還留著這個領帶夾,今晚我就戴著,至於那本相簿的下落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我送她到門口,走到門邊時,她轉身面向我,兩手放在我肩膀上,踮起腳尖吻我的唇,她的唇涼涼的,但很堅定,這不是熱情的吻,但也不是姐姐或姑姑的那種吻。 「麥卡朗醫生,再謝你一次,」她喘著氣說道,她的雙頰紅豔,淡褐色的眸子閃閃發亮,「多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笑了——有點不自在。「珊蒂,你的口氣好像我們不會再見似的。」我相信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直呼其名。 「喔,我們會再見面的,」她說道,「我很肯定。」 她並沒有說錯——不過我和她卻都無法預見最後一次會面的情況,竟會那麼恐怖。 史黛菲在聖誕夜剛過六點的時候開始陣痛,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雪,到了晚上變為下冰雹,等她進入中期陣痛時,整個紐約市已成了險惡無比的冰河。 季太太所住的一樓大而寬敞,六點半時,史黛菲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敲敲門,季太太讓她進門後,她趕忙借電話叫車。 「親愛的,是不是要生了?」季太太問道,已經急得倉皇失措。 「是的,陣痛才剛剛開始,但這種天氣實在不保險,可能得坐好久的車才到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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