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六


  十五分鐘之後,他們來到漂泊的船邊,阿貝爾把節流閥向後扳過去。海灣此時十分平靜,所以他們很順利地靠近了蘇珊·瑪麗號;阿爾特放好緩衝墊;他們兩個人用纜繩在每個系纜墩上都繞了幾圈,系緊。「燈都亮著,」阿爾特一隻腳踩在蘇珊·瑪麗號的船舷上,一邊觀察一邊說道,「每一盞燈都亮著,好像。」

  「他不在船上。」阿貝爾答道。

  「不像在船上。」阿爾特說。

  「檢查一遍吧,」阿貝爾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阿爾特聽到這話心裡一驚。「最好不要,」他阻止道,「別說晦氣話。」

  他們繞過船艙,站在那裡眯起眼睛順著蘇珊·瑪麗號的支索朝上望去,一直望到穩定器的頂端。紅白雙色的尾燈整個早晨都亮著;收網燈和誘魚燈都在漁網的尾部,在朝陽下發出暗淡的光芒。當阿爾特站在那裡思索的時候,阿貝爾·馬丁森拉開了貨艙的艙蓋,叫他過去。

  「找到什麼東西了嗎?」阿爾特問。

  「看這兒。」阿貝爾答道。

  他們一起蹲在打開的方形貨艙口向裡看去,艙裡鮭魚的味道朝他們飄了過來。阿貝爾拿著手電筒在一堆僵直無聲的魚身上照了一圈。「銀鮭魚,」他說,「估摸著有五十條。」

  「那麼他至少撈過一網。」阿爾特說。

  「應該是。」阿貝爾應道。

  以前曾經有人掉進空貨艙裡,摔破了頭,死在風平浪靜的日子。阿爾特聽過幾件這樣的事。他又看了一眼那堆魚。

  「你估計他昨晚什麼時候出的事?」

  「很難說。四點半,五點?」

  「他去了哪兒,你覺得?」

  「或許是北岸,」阿貝爾說,「或許是船艦灣。也可能是艾略特海岬。那裡是魚群出沒的地方。」

  但是這些不用說阿爾特也知道。鮭魚是聖佩佐人的生計所在,鮭魚群夜晚會在什麼神秘的地方出沒是人們交談的永恆主題。但是阿貝爾大聲說出來還是提醒了他——讓他想得更明白了。

  他們兩個在貨艙口又待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麼。那堆一動不動的鮭魚讓阿爾特深受困擾,但一時又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所以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它。然後他站了起來,膝蓋骨發出咯咯的響聲,轉身離開了黑洞洞的貨艙。

  「我們再找找。」他提議道。

  「對,」阿貝爾說道,「說不定他就在駕駛艙裡,昏過去了還是怎的。」

  蘇珊·瑪麗號是一艘三十英尺長的後推進式捕魚船——一艘標準的、維護良好的聖佩佐刺網漁船——她的駕駛艙就在中艙後面。阿爾特弓身鑽進船尾側面的艙門,並在艙門口站了一會兒。在地板的中央——這是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物——一隻錫制的咖啡杯倒在那兒。一個船用電池正放在駕駛盤的右邊。右舷邊是一張短床,上面放著羊毛毯;阿貝爾拿手電筒照了照。駕駛艙中,駕駛盤上方的燈還開著,一縷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照在右舷的船壁上。這一極端整齊和過於寂靜的場景使阿爾特心生一種不祥的感覺。羅盤箱上方的一根鐵繩上掛著一盒香腸,隨著蘇珊·瑪麗號的起伏而晃動著;除此之外,一切都寂然不動。除了無線電機器裡傳來模糊、遙遠的劈啪聲之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阿爾特記下這一切,開始轉動收音機的調台旋鈕。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只是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他陷入了茫然之中。

  「情況不妙。」阿貝爾說。

  「去看看,」阿爾特說,「我忘記了——去看看他的救生筏是不是還在。」

  阿貝爾·馬丁森把腦袋探出艙門看了一下。「還在那兒,阿爾特,」他說,「現在怎麼辦?」

  他們相互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阿爾特歎了口氣,坐在卡爾·海因的短床床沿上。

  「或許他爬到甲板下面去了,」阿貝爾說,「可能他的引擎出了點什麼問題,阿爾特。」

  「我就坐在他的引擎上面,」阿爾特指出,「這下面空間太小,根本沒人爬得進去。」

  「他離開了。」阿貝爾搖著頭說道。

  「好像是這樣。」治安官答道。

  他們看了看對方,然後目光又移向別處。

  「或許是誰把他帶走了,」阿貝爾說,「他受了傷,用無線電求助,然後有人來把他帶走了。就是這樣——」

  「那他們不會讓船就這樣漂在這裡,」阿爾特說,「而且,如果是那樣的話,這會兒我們應該已經聽到些消息了。」

  「情況不妙。」阿貝爾·馬丁森又說了一遍。

  阿爾特又往齒間塞了一塊黃箭口香糖,他真希望這事兒跟他沒什麼關係。他喜歡卡爾·海因,他也認識卡爾的家人,他星期天經常和他們去同一個教堂做禮拜。卡爾祖祖輩輩都是島民。他的祖父生於巴伐利亞,在中央穀最肥沃的地方擁有三十英畝草莓地。他的父親也是個種草莓的農民,一九四四年死於中風。後來,因為兒子在外打仗,卡爾的母親,埃塔·海因把三十英畝草莓地都賣給了喬金森家。海因家的人吃苦耐勞、少言寡語,聖佩佐的居民大多都喜歡他們。阿爾特回想起來,卡爾在坎頓島美國海軍部隊當炮兵,曾經打到過沖繩島。他在戰爭中倖存了下來——島上有的年輕人卻沒有。他回來之後便過上了刺網漁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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