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
|
|
起初,他們和一個印第安家庭一起住在一個穀倉的角落裡。七歲的初枝跟在媽媽的身邊,去森林裡割蕨菜和修剪冬青樹。久雄做著賣鱸魚和做聖誕節花環的營生。他們攢了一麻袋的硬幣和零鈔,租下了七英畝的林地,地裡只有砍剩的樹墩和楓樹,他們還買了一匹耕地的馬,開始清理這塊土地。秋天來的時候,楓樹葉子都蜷曲凋零了,被雨水一漚,都成了赤褐色的腐葉。一九三一年冬天,久雄把葉子堆起來燒了,把樹樁挖了出來。一座香杉木的房子也慢慢建了起來。他們開始在這塊土地上耕種,趕在春天到來的時候種下了第一茬作物。 初枝是在南海灘挖蚌,在采黑莓、采蘑菇和給草莓除草的過程中長大的。同時,她還要幫著照顧四個妹妹。她十歲的時候,隔壁有個男孩教會了她游泳,還允許她享用他的玻璃底的水箱,這樣她就可以看到波濤下面的世界了。他們兩個趴在水箱裡,任由太平洋上的日頭曬著他們的後背,一起看著海星和黃道蟹。初枝背上的水蒸發了,留下一層細細的鹽粒。 後來,有一天,那個男孩吻了她。他問是不是可以吻她,而她什麼都沒說,於是他就在水箱裡俯過身將自己的嘴唇在初枝的嘴唇上貼了一下,一秒鐘都不到。在他把嘴唇移開,眨著眼睛看著她之前,初枝聞到了他嘴裡溫暖、鹹鹹的味道。然後他們繼續透過玻璃看水中的海葵、海參和沙蠶。到初枝結婚的那一天,她將想起自己的初吻給了一個叫伊什梅爾·錢伯斯的男孩——當他們一起趴在玻璃水箱裡在海中漂蕩的時候。但是,她的丈夫問她以前是否接過吻時,初枝說自己從未有過。 「雪下大了,」此刻,她抬眼看了看法庭的窗戶,對天道說,「一場大雪。你兒子生下來見到的第一場雪。」 天道轉身去看窗外的雪,她注意到他脖頸左邊襯衫領子上方露出的粗壯的肌肉。他在監獄裡並沒有失去力量;在她的理解中,他的力量是一種內在的東西,有時候會無聲地反映他的生活狀態:在獄室中他仍舊鎮靜地保存著自己的力量。 「回去檢查一下根莖菜窖,初枝,」他說,「可別把裡面的東西凍壞了。」 「我檢查過了,」她回答道,「一切都很好。」 「好,」宮本說,「我就知道你會的。」 他望著雪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回身來看著初枝。「你還記得在曼紮納①的那場雪嗎?」他說,「不管什麼時候下雪,我都會想起來。那時的雪和風,還有那個圓肚火爐。還有窗外的星光。」 ﹛①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珍珠港事件後,美國將所有日本僑民關入集中營,曼紮納為集中營所在地。﹜ 一般他是不會對她說這樣的事情的,這些浪漫的話。但是或許監獄使他學會了將本來習慣悶在肚子裡的東西說出來。「那也是在監獄裡,」初枝說,「那裡有美好的東西,但那也是監獄。」 「那不是監獄,」宮本告訴她,「我們那時覺得是,但那是因為我們所知有限。那不是監獄。」 他說的時候,初枝知道,那是對的。他們是在曼紮納的集中營裡結的婚,結婚儀式是在一個糊著油氈紙的小佛堂裡舉行的。新婚之夜,初枝的媽媽用一塊軍用羊毛毯把一個擠滿了日本人的房間隔成兩半,還在靠近小火爐的地方給他們鋪了兩張小床。她把兩張小床推到一起拼成一張,又用手幫他們把床單撫平。初枝的四個妹妹都站在隔簾旁邊看著她們的媽媽默默忙碌。富士子往圓肚小火爐裡面加了些煤塊,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點點頭,提醒他們]四十五分鐘後把調節風門關上。然後就帶著女兒們出去了,把初枝和天道留在那兒。 初枝和天道穿著結婚禮服站在窗旁,親吻著。她嗅著他溫暖的脖子和喉嚨。外面,雪花飄舞著,打在營房的牆上。「他們什麼都聽得見。」初枝輕聲說道。 天道雙手抱著她的腰,轉身對著窗簾說起了話。「收音機裡這時候應該有些好節目,」他大聲說道,「放點音樂好嗎?」 他們等待著。天道把他的外套掛在掛衣釘上。一會兒,一個拉斯維加斯的電臺開始放音樂了——都是些西部鄉村音樂。天道坐下來,脫下鞋襪。他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下,又解開領結。 初枝在他身旁坐下。她盯著他的側臉和他下頜上的疤痕看了一會然後他們就接吻了。「幫我弄一下我的裙子,」她小聲說道,「後面鬆開了,宮本。」 宮本為她解開了裙子。他的手指順著初枝的背脊往下滑。她站起身,把裙子從肩膀上拉了下去。裙子落在地板上,她把它撿起來掛在宮本外套旁邊的掛衣鉤上。 初枝穿著乳罩和襯裙回到床邊,在宮本身旁坐了下來。 「我不想弄出太多聲音,」她說,「即使開著收音機也不好。我的妹妹們都在聽著。」 「好的,」宮本說,「小聲點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