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三六


  埃塔再次轉身面朝水槽。這好像完全不是卡爾!她想。卡爾喜歡在地裡走來走去,和採摘工人聊天,品嘗自己的草莓,咂著嘴巴,吸著煙斗,去鎮上買一袋釘子。他還喜歡參加草莓節委員會,給花車評分,幫忙烤鮭魚。他以全副精力物色和購買新的好地,勸說友睦港的人為詹森西港的舞榭捐贈木料。他同時參加了美生會和奧德費羅共濟會①,在格蘭其分會幫忙保管記錄。他傍晩的時候站在採摘工人的棚屋裡和日本人閒聊,和印第安人同聲出氣,看著女人們織毛衣等物件,和男人們暢談草莓農場建立前的舊時往事。那才是卡爾!採摘季節結束的時候,他會去他們告訴他的人跡罕至的古跡中遊蕩,尋找那些箭鏃和枯骨、蚌殼之類的東西。

  ﹛① 美生會( Masons)和奧德費羅共濟會(Od-flow)都是西方的共濟會。﹜

  如果有老酋長和他一起去,他們就會帶著一些箭鏃回來,坐在門廊上吸著煙斗,直到凌晨兩點。卡爾會和他一起喝些朗姆酒。埃塔在臥室裡能聽到他們喝酒的聲音,他們兩個都喝醉了。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耳朵聽著夜裡的聲音,她聽到他們喝酒的聲音,聽到馬打響鼻,還聽到酋長不停地講著圖騰柱和獨木舟的故事,還有他參加過的一次炫財冬宴。在冬宴上,有其他部落酋長的女兒們結婚,而這位講故事的老酋長自己則贏了一場擲長矛比賽;第二天另一個酋長突然在睡夢中死去了,就好像他死了他女兒才結婚一樣。其他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可怕的原因,在他的獨木舟上鑿了個洞,把他塞在裡面,然後吊到一棵樹上。

  埃塔凌晨兩點的時候穿著睡袍來到門口,讓酋長回家去,當時已經很晚了,天上有星星可以照路,她不喜歡家裡有朗姆酒的味道。

  此時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臂抱在胸前,準備結束這場談話。「好吧,」她對卡爾說,「你是這個家裡當家的,你穿上褲子,去把我們的地賣給日本人,然後看看會是什麼結果。」

  *

  複庭之後,在阿爾文·胡克斯的要求下,埃塔解釋說他們商定的方案是先付五百美元,然後訂立一個為期八年的「先租賃後轉讓」的合約。卡爾每六個月收取二百五十美元,分別在六月三十日和十二月三十一日付清,每年按百分之六點五計算利息。契約一份由卡爾持有,另一份歸全一,第三份留給前來審查的人看。在一九三四年,埃塔說,宮本無論如何都還無法真正擁有土地。他們是從日本來的,他們夫婦倆都出生在日本,法律是禁止他們擁有土地的。卡爾仍然在名義上擁有這塊土地,幫他們持有著,如果有人來查就說土地是租給他們的。她沒有想到這一點,卡爾卻想到了——她只是負責跟蹤,看著錢進進出出,確保利息計算正確。她從來沒有幹過這些事情。

  「請稍等。」菲爾丁法官打斷道。他整理了一下袍服,朝她眨了眨眼睛。「抱歉我打斷一下,海因夫人。法庭關於這件事有些說明。請原諒我打斷你。」

  「好的。」埃塔說。

  菲爾丁法官朝她點了點頭,然後將注意力轉向陪審團。「我們將跳過公眾席上的交頭接耳,」他開口說道,「胡克斯先生和我可能要商量一會兒,但是如果我這樣做,則毫無疑問地——我要打斷證人的話,以解釋一個法律概念。」

  他揉了揉眉毛,喝了一些水,放下手中的眼鏡,開始說話:「證人提到了華盛頓州一條已經失效的法令,根據這條法令,在證人所提到的那個時期,一個非公民身份的外國人擁有不動產屬於非法行為。這條法令同時規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法和途徑替外國人或非公民持有不動產。而且,據我所知,在一九〇六年,聯邦司法部長命令所有聯邦法院不得批准日本僑民為自然公民。因此,在嚴格的法律意義上,日本移民是不可能在華盛頓州擁有土地的。海因太太剛才告訴我們,她已故的丈夫與被告已故的父親合謀達成了一項協議,但除非對這些法令進行極其寬鬆的解釋——儘管這是雙方都滿意的,否則這項協議並不能成立。他們繞開了這條法令。不管怎樣,證人的丈夫與被告的父親訂立一項所謂的「租賃』協議,隱瞞了實際購買行為。買方交付了一筆定金,雙方又簽訂了一份假的契約以備政府檢查。這些契約,實際上連同海因太太提到她丈夫和『買家』所持有其他契約,都一同成為本案的州證物,當然你可以取回。正如海因太太指出的那樣,一切事件的引發者如今都已經不在人世,所以我們無法追究他們的責任。如果律師或證人還有任何需要進一步澄清的問題,他們可以繼續詢問。」

  法官又補了一句,「但是,」他說,「請大家注意,本法庭不再討論是否違反本州如今已經失效的《外國人土地法》的問題。胡克斯先生,你可以繼續了。」

  「我還要說一件事。」埃塔說道。

  「當然可以,請講。」法官回答道。

  「他們日本人是不能擁有土地的,」埃塔說,「所以我不明白宮本他們家的人怎麼會認為他們擁有我們的土地的。他們——」

  「海因太太,」法官說道,「請再次原諒。抱歉地打斷您一下。但是我必須提醒你宮本先生在本案中被控謀殺罪,這是第一位的,這也是本法庭所關注的焦點,任何有關土地的合法擁有權的爭議必須由民事法庭來解決。所以請你自我約束,只回答律師向你提出的問題。胡克斯先生,」法官說道,「請繼續。」

  「謝謝。」阿爾文·胡克斯答道,「在此我要鄭重指出,證人只是試圖重建有關其土地所有權的事實,以正面回應質詢中的問題。而且這些信息對本案至關重要,清楚地描述被告與證人之間的合約將有助於分析被告實施謀殺的動機所在。因此——」

  「可以了,」菲爾丁法官說道,「你已經做完起始陳述了,阿爾文。我們繼續吧。」

  阿爾文·胡克斯點了點頭,又開始踱起步來。「海因太太,」他說,「讓我們]倒回去一下。如果像您所說的,法律根本就不允許宮本擁有土地,那他為什麼要簽訂這個買賣契約呢?」

  「這樣他們就可以付錢給我們,」埃塔說道,「如果他們是公民,法律就會允許他們擁有土地。宮本家的幾個孩子都出生在美國,所以他們是公民,我想。當他們二十歲的時候,土地就可以轉到他們名下去——法律規定他們可以那樣做,把土地掛到他們名下,等他們長到二十歲。」

  「我明白了。」阿爾文·胡克斯回答道,「那麼也就是說,他們——被告宮本的一家人,在一九三四年的時候還沒有一個孩子是滿二十歲的,是嗎,海因太太?據你所知是這樣嗎,太太?」

  「老大就坐在那兒。」埃塔說著,一個手指指著宮本天道,「他當年應該是十二歲,我猜。」

  阿爾文·胡克斯轉身朝被告看了一眼,仿佛不確定她所指是不是他。「你是指被告?」他說,「一九三四年的時候?」

  「是的,」埃塔說道,「被告。這就是租約定為八年的原因。八年之後,他就二十歲了。

  「也就是一九四二年。」阿爾文·胡克斯說。

  「一九四二年,是的。」埃塔說道,「到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的時候他就二十歲了,他們將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付清最後一筆錢,然後土地就將轉到他名下去,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應該是?」阿爾文·胡克斯說道。

  「他們沒付最後一筆錢,」埃塔說,「實際上,最後有兩筆錢沒有付清。他們一直沒來付。最後兩筆。本來一共要付十六筆的。」

  她雙手抱在胸前。她閉上嘴,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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