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四六


  「你當過兵,」內爾斯說,「我猜你的棋下得不怎麼樣。國際象棋、西式跳棋、拉米紙牌、橋牌、收全紅、骨牌、克裡比奇牌戲。還有單人紙牌戲,怎麼樣?」內爾斯說道,「或許你在這兒也只能玩玩單人紙牌。」

  「我從來不喜歡單人紙牌。」天道回答道,「再說,一個人要是在牢房裡玩起了單人紙牌,那只會讓他更加消沉。」

  「我沒想到過這一點。」內爾斯說道,「我們要想辦法讓你從這兒出去,一切只為了這個。」他笑著說。

  天道點點頭。「你能嗎?」

  「他們現在還沒什麼動作,天道。我想,直到開庭之前你都得待在這兒了。」

  「根本就不應該起訴我。」天道說。

  「阿爾文·胡克斯可不這麼想,」內爾斯說道,「他正在收集證據他一門心思認定這是一樁謀殺案,其次,他很認真地主張死刑判決。我們也應該認真點對待它。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和我。但是,先下盤棋怎麼樣?」

  死刑,天道心裡思付著。他是一個佛教徒,相信因果報應,所以他覺得自己有可能得為自己在戰爭中殺人而遭受報應了:一切皆有報應,凡事必有因。對死的恐懼在他心中滋長起來。他想到了初枝和他的孩子們,他覺得自己肯定要離開他們了——因為他如此深愛著他們,所以要以此為代價來償還他在意大利的土地上所欠下的人命。

  「你坐行軍床上,」他對內爾斯說,努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我們把床頭櫃拉過來放棋盤。」

  「好,」內爾斯說,「很好。」

  老頭子雙手哆嗦著擺好棋子。這雙手上佈滿了深色的斑點,皮膚顯得透明,青筋凸起。

  「你要白棋還是黑棋?」內爾斯問。

  「都可以,」天道回答道,「你先選,古德莫德森先生。」

  「大多數棋手都喜歡先走,」內爾斯說,「可是,為什麼呢?」

  「他們肯定是覺得先下手為強,」天道說,「相信進攻是最好的。」

  「你不是嗎?」內爾斯問道。

  天道拿起兩個棋子放在身後。「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這個,」他說,「只要猜一個就行。」他把握緊的拳頭伸到內爾斯面前。

  「左手。」老頭兒說,「既然要碰運氣的話,左手和右手沒什麼區別。都是一樣的。」

  「你沒有偏好嗎?」天道問道,「你喜歡白色,還是黑色?」

  「把你的手打開。」內爾斯回答說。然後他將雪茄放入嘴裡,用右邊的牙齒咬住——他戴的是假牙,天道意識到。

  結果是內爾斯先走。而且,這個老頭兒從來不走王車易位。他對殘局不感興趣。他的策略是以棋子換取位置,在開局階段丟棄棋子以爭取無可戰勝的盤中局勢。儘管天道能看出來他在幹什麼,但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贏定了。他一點兒也不浪費時間。棋局突然間就結束了。

  天道把鏡子放在食物託盤上,將酸橙泥吃了一半。他將胡蘿蔔條和剩餘的三明治吃掉,然後把馬口鐵杯子裡面的牛奶一飲而盡,又倒了兩杯水進去。他洗了洗手,脫掉鞋子,在牢房的床上躺下。一會兒,他又站起來轉滅了燈泡座裡面的燈泡。然後,在黑暗中,這個受到指控的男子再次躺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做夢。

  他做的是無眠之夢——白日夢、醒著的夢,他在牢房中經常這樣做夢。通過這種方式,他從四面牆壁之中逃離出來,自由地漫步在聖佩佐的林間小道上,在結著白霜的秋季牧草地邊緣;有時他在心裡沿著一段小路行走,突然便來到了一大片黑莓地,或是野生的金雀花地。在他的心裡還有舊時滑道的遺跡和荒蕪的農場小路,隱沒在長滿鬼蕨的山谷和臭菘遍佈的窪地中。

  這些小路有時消失在望海的土崖上,有時蜿蜒而下伸向海灘,在那裡,茂密的雪松、初生的榿木、藤槭被冬天的海潮沖倒,臥在沙灘上,枯枝的頂端被沙礫掩埋起來。海浪卷來海草,像濕漉漉的輕紗一樣披掛在倒伏的樹上。然後他的思緒飄飛出去。天道再次出現在海上。網已撒下,鮭魚在奔突,他站在海島人號的前甲板上,微風拂面,水中磷光閃爍,白浪在月光下泛出銀輝。躺在縣監獄的行軍床上,他又感覺到了大海,行船時波濤的湧動。閉上眼,他聞到了冰涼的鹹味和貨艙裡鮭魚的氣味,聽到卷網機運轉的聲音和水下傳來的馬達聲。許多海鳥從水上飛起,在第一縷朦朧的光線中翱翔,伴著海島人號在寒冷的清晨啟程返航。船艙裡裝著五百條帝王鮭,船的繩索被風刮得咯咯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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