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六〇


  「那些都不重要,」伊什梅爾說道,「其他的那些事情都不重要。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牢固的東西,你知道的。沒有什麼能比得上它,甚至沒有什麼能跟它相比。如果我們愛對方,那我們就能渡過一切難關。愛情高於一切。」他說得信心滿滿,而且十分動情,令初枝也被打動,相信愛情的確高於一切。她希望這是真的,所以拋開一切顧慮沉醉於其中。他們躺在樹洞裡的幹苔上開始親吻,但是幹苔的存在還是提醒了她,使她意識到他們正在試圖忘卻真實的世界,用吻來欺騙自己。「對不起,」她縮回來道,「這實在太複雜了。我無法忘記那些事情。」

  伊什梅爾把初枝抱在懷中,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們不再說話。她在他懷中感到安全,仿佛自己正冬眠于森林深處,時光不再流逝,世界也停滯不動。他們頭靠在幹苔上睡著了,直到樹洞中的光線從綠色變成灰暗,這時候他們必須回家了。

  「一切事情都會解決的,」伊什梅爾說,「你看——會解決的。」

  「我不知道怎麼解決。」初枝回答道。

  *

  問題在三月二十一日得到了解決。美國戰爭遷移局宣佈,島上的日裔居民必須離開,他們將有八天的時間來準備。

  小林一家在中央穀五英畝的土地上種了價值一千美元的大黃,他們和托瓦爾·拉斯姆森達成了協議,請他們代為照管和收穫作物。增井一家在月光下為他們的草莓地除草,給豌豆打樁;他們想把莊稼都管理好再交給邁克·彭斯和他好吃懶做的弟弟帕特裡克。他們答應為增井家照看莊稼。住田家決定打折把東西賣掉,並關閉他們的托兒所;星期四和星期五,他們舉行了全日特賣,看著他們的修枝器、廢料、香杉木椅子、給鳥兒戲水的盆子、花園椅、紙燈籠、貓飲水器、裹樹網布、蠟燭、盆景樹任由人們搬走。星期天,他們用掛鎖將溫室門鎖上,並託付皮耶絲·皮特森幫忙照看。他們把一群下蛋的雞和一對綠頭鴨送給了皮耶絲。

  加藤倫恩和小橋川喬尼開著載重三噸的運乾草的卡車奔波在聖佩佐島的馬路上,車上載著家具、板條箱和各種器具,開往日本社區中心。日本社區中心裡面堆滿了各種床、沙發、爐子、冰箱、屜櫃、桌子和椅子,星期天晚上六點的時候,社區中心被鎖上並用板條釘上。

  三名退休的刺網漁民——吉莉安·克裡奇頓、山姆·古托和艾瑞克·霍夫曼先生被徵召為聖佩佐島治安官的助手,負責看守堆放在日本社區中心的物品。

  戰爭遷移局搬入友睦港外邊的W.W.貝森罐頭加工廠碼頭那陳舊腐霉的辦公室。碼頭上不僅有陸軍運輸司令部的辦公室,農場安全管理局的代表處和聯邦就業服務局也駐紮在那兒。一個星期四的下午,正當所有人都在準備下班離開的時候,中學棒球隊的教練卡斯巴斯·欣克爾沖進戰爭遷移局的辦公室,把他的花名冊摔在秘書的桌子上——他的接球手、二壘手和兩個外場手,將缺席整個賽季。這件事情難道不能再斟酌一下嗎?這些孩子可不是什麼間諜!

  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友睦港高級中學的高年級舞會正在中學的禮堂舉行,今年的主題是「水仙花之夢」。一支安納柯蒂斯的搖擺樂隊——小城男人忘情地演奏著歡快的舞曲;在舞曲的間隙,棒球隊隊長站在樂隊演奏台的麥克風前,愉快地向即將在星期一離開的七位隊員分發榮譽信。「沒有你們我們贏不了比賽,」他說,「現在我們甚至湊不出一支完整的球隊。但是我們贏得的每一場比賽,都是為了即將離開的各位而贏的。」

  伊芙琳·尼爾林是個動物愛好者。她是一個寡婦,住在耶司利海岬一間香杉木板搭成的棚屋裡,裡面既沒有抽水馬桶也沒有電。她從幾戶日本人家裡牽來了羊、豬、狗和貓。太田一家把他們的雜貨店租給了查爾斯·馬可奧和森家,把他們的一輛轎車和兩輛皮卡車賣給了查爾斯。亞瑟·錢伯斯和小尼爾森商議,請他為自己的報紙充當特別通訊員,把消息傳回聖佩佐。

  亞瑟在三月二十六日的報紙上刊登了四篇關於追在眉睫的撤離行動的文章:《島上日本人接受軍方遷徙命令》、《日本婦女堅持PTA的工作至最後一刻,獲得表揚》、《遷徙命令使棒球隊球員不足》,以及一篇《實話實說》專欄文章,題為《時間緊促》,強烈譴責遷移局《毫無道理並迫不及待地驅逐我們島上的日裔美國人》。第二天早晨,七點三十分的時候,亞瑟接到一個匿名電話:「小日本的擁護者是些沒種的傢伙,」一個尖銳高亢的聲音響起來,「他們都沒種……」亞瑟掛斷了電話,接著去打一篇準備在下期的報紙上刊登的故事:《虔誠地讚美復活節的早晨》。

  星期天下午,四點鐘,初枝告訴媽媽,自己要去走走;她說,這是她離開之前最後一次散步。她想在森林裡坐一會兒,同時想一會兒事情,她說。她出門的時候假裝朝保衛角的方向走去,然後在森林裡繞個圈兒來到南海灘的小路,順著小路來到香杉樹林。她發現,伊什梅爾正在那裡等著她,頭擱在夾克上。「沒辦法了,」她在樹洞口跪了一會兒,對他說道,「明天我們就得走了。」

  「我想到辦法了,」伊什梅爾說道,「等你到了地方,你就寫信給我。校報出來的時候,我就寄一份給你,把我寫給你的信夾在裡面,回信地址就寫新聞記者班。你覺得這個計劃怎麼樣?這樣安全吧?」

  「我希望我們根本不需要什麼計劃,」初枝說,「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做?」

  「寫信到我家來,」伊什梅爾說道,「但是回信地址上寫山下肯尼的名字——我父母知道我和肯尼要好,你可以直接寫信給我。」

  「但是如果他們想看肯尼的信呢?如果他們問起他的近況呢?」

  伊什梅爾想了一會兒。「如果他們想看肯尼的信?不如你集五六封信,然後把它們塞在一個信封裡,怎麼樣?一封是肯尼的,一封是你的,一封是海倫的,一封是小湯姆的——告訴他們這是校報的要求。我今天晚上就打電話給肯尼,跟他說這件事,這樣你跟他說起來的時候就不會感到奇怪了。你把他們的信都收齊,然後把你的放在最後一封,一起寄給我。我會把你的抽出來,其餘的帶到學校去。這個辦法絕對管用。」

  「你和我一樣,」初枝說道,「我們都喜歡繞來繞去。」

  「這不是繞來繞去,」伊什梅爾說,「我們只能這麼做。」

  初枝解下外套的系帶,那是一件從安納柯蒂斯的商店買的人字形縫式裹身外套。外套下面,她穿了一條寬繡花領子的裙子。這一天,她把自己的長髮都披散在後背,沒有編辮子,也沒有紮絲帶。伊什梅爾把鼻子湊在上面。

  「有股香杉樹的味道。」他說。

  「你也是,」初枝說,「我會無限懷念你的味道的。」

  他們躺在幹苔上,既不觸摸,也不說話,初枝的頭髮盤在一側肩膀上,伊什梅爾將手放在膝上上。樹洞外,吹起了三月的風,他們聽到蕨草在風中沙沙作響,歎息般的風聲和樹下小溪中的流水聲交錯在一起。樹洞中,這些聲音都變得細微柔和,初枝感覺自己是在萬物的心臟之中。這個地方,這棵樹,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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