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七九


  「那麼這種概率在日裔男性中不會高點嗎,醫生?在島上的美籍日裔公民中B型陽性血型的概率是不是會高一點兒呢?」

  「是的,會高一點兒。大約百分之二十。但是——」

  「百分之二十,謝謝,醫生。那麼這個島上有B型陽性血的男人真不是個小數目呢。但是為了說明問題,讓我們再假設一下,假設魚叉上的血跡的確是卡爾·海因的,雖然事實上它可能是島上幾百個男人中的其中一個的——讓我們暫且做個假設好了。在我看來,它沾在上面至少有兩種可能的情況。它可能來自死者的頭部,也可能來自他手上的那道普通傷口——頭部或手掌,醫生,兩者都有可能。那麼,考慮到那血跡是在魚叉的手柄端,在人們通常用手握著的地方,考慮到你在上面只看到血跡,卻沒有看到骨頭或者頭皮或者髮絲——我想那應該是頭部創傷會留下的痕跡——你覺得哪種情況更有可能?魚叉上的血跡,如果說它是卡爾·海因的,那它到底是來自他的頭部還是手掌呢?」

  「我不知道。」斯特林·惠特曼說道,「我只是血液科的醫生,不是偵探。」

  「我並不是要你做偵探,」內爾斯說道,「我只是想知道哪一種情況更有可能?」

  「手掌,我想是。」斯特林·惠特曼承認道,「我想手掌的可能性大於頭部。」

  「謝謝,」內爾斯·古德莫德森說道,「很感謝你排除重重困難來到這裡,並告訴我們這些。」他轉身離開證人,走向艾德·索姆斯,將魚叉遞給他。「你可以收起來了,索姆斯先生,」他說,「謝謝你。我們用完了。」

  *

  三個漁民——戴爾·米德爾頓、凡斯·寇普和倫納德·喬治——都出庭作證,證明在九月十五日晚上見過卡爾·海因的船——蘇珊·瑪麗號——在船艦灣的捕撈區撒了網。此外,他們也看見了宮本天道的船,海島人號,在同一片海域,差不多是相同的時間段。倫納德·喬治解釋說,船艦灣和島上的漁民捕撈鮭魚的其他很多地方一樣,因為海底地形狹窄,漁民捕魚的時候經常能看見彼此,移動船隻的時候也要特別小心,以免在多霧的夜晚——初秋季節的島縣經常大霧迷蒙——經過別人撒網的區域時螺旋槳纏上別人的網,將別人的網扯壞。

  正因如此,那晚八點到八點半的時候,倫納德在船艦灣還是認出了蘇珊·瑪麗號和海島人號,儘管當時有霧。他回憶說,他開過去的時候看見海島人號開過來,十分鐘後,他又遇上了蘇珊瑪麗號,看見卡爾·海因正從卷網機上將網退出來,朝他的篝燈的反方向開去。也就是說,他們在同一水域捕魚,卡爾向北走得更遠一點兒,處於下流:離船艦灣因之得名的航道線近一千碼。

  內爾斯·古德莫德森問倫納德·喬治,刺網漁船的漁民在海上登上別人的船是不是常有的事。「絕對不是,」倫納德回答,「他們沒什麼理由那麼做。除非你電池裡的電用完了,別人借個電池給你。除此之外,沒別的原因。如果你受傷了,船拋錨了,或者有別的什麼情況,也有可能。否則你是不會和任何人扯到一起去的。自己做自己的事。」

  「他們在海上的時候會吵架嗎?」內爾斯問,「我聽說他們會。刺網漁船的船民們。喬治先生,海上會有爭執嗎?」

  「當然會有。」倫納德說,「如果有人加塞兒——」

  「加塞兒?」內爾斯打斷他,「你可以簡單解釋一下嗎?」

  倫納德·喬治回答說刺網的構成有上緣和下緣;網的下緣叫水砣繩——上面綴著很多小鉛塊,以便讓它可以沉下去——上緣叫軟塞繩:軟木塞的浮力讓它浮在水面上,所以從遠處看,刺網看上去就像一排軟木塞,從船尾一直延伸到警示用的篝燈。如果有人在你的上游拉一道網的話,他就是在你前面「加了個塞兒」,不等那些魚遊到你這邊來就會被他截去,那樣就麻煩了,倫納德說,那樣你就只好收網,開船超過他,到上游的某個地方重新下網,但那樣的話,那個傢伙可能又會跑到你前面去,那樣只會浪費你們兩個人的捕魚時間。不過,即便如此,倫納德指出,他們還是不會上對方的船。不會,他從沒聽說過。各人幹各人的活兒,除非你遇到了緊急情況,需要別人的幫助。

  那天上午休庭時間結束後,阿爾文·胡克斯喚二級軍士長維克特·梅布爾斯出庭作證。梅布爾斯軍士長穿著一套綠色軍裝,佩戴著第四步兵師的徽章。他佩戴著神槍手和步兵徽章。梅布爾斯軍士長的大衣上的銅紐扣、衣領上的領章、胸前的徽章反射著審判室裡本就微薄的光亮。梅布爾斯軍士長超出標準體重三十五磅,但穿著制服依然顯得儀錶堂堂。超出的體重分佈勻稱,梅布爾斯是個孔武有力的人。粗短的胳膊、幾乎看不見的脖子、一張胖嘟嘟、永遠透著稚氣的臉,剃著板寸頭。

  梅布爾斯軍士長告訴法庭他自一九四六年便被派到伊利諾伊斯州的謝裡丹要塞,在那裡專司訓練作戰部隊。在那之前,他曾在密西西比州的謝爾比軍營訓練兵士,一九四四年參加了對意大利的戰爭,一九四五年也是。他在阿諾河畔的戰役中負過傷——德軍的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腰背部,險些傷及脊椎——因此得過紫心勳章。他說他也曾在裡窩那和露西安娜,見過四四二團——被告所在的日裔軍團——在哥德防線①一帶作戰。

  ﹛① 二戰最後階段德軍的重要防線。﹜

  梅布爾斯軍士長當年曾訓練過成千上萬士兵的搏擊術。搏擊是他的專長,他說;他也負責過其他方面的訓練,但最擅長的還是這個。梅布爾斯軍士長回憶道,一九四三年年初,由日裔小夥子組成的四四二團在謝爾比軍營開始受訓。那都是些從集中營來的小夥子,將被派去歐洲戰場的新兵,其中就有被告,宮本天道。

  在站在面前的數千新兵中,他記住了天道,因為……一段特別的插曲。那是二月的一個下午,在謝爾比軍營的訓練場上,梅布爾斯軍士長站在十個班的受訓士兵中間——十個由日裔男孩組成的班,所以在講解拼刺刀的動作要領時,他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百張日本人的面孔。梅布爾斯軍士長告訴士兵,按照美國軍隊的方針,他們應當保全性命,留到戰場上去拼殺,因此訓練期間,他們將用木制武器代替真正的武器。同時要求戴上頭盔。

  他先示範了一下刺殺的動作,然後問有沒有人自願上來配合一下。就在那時,他見到了被告。一個年輕人從一圈受訓士兵中走出來,走到他面前,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敬禮,並大聲喊道:「長官!」「首先,」梅布爾斯軍土長糾正他,「你不必向我敬禮,叫我『長官』。我只是一個服役的士兵,和你一樣——一個上士,不是軍官,也不是上校。第二,部隊裡不鞠躬。這兒有很多的長官,你要向他們敬禮,但不需要鞠躬。這不是軍隊裡的做法。至少美國的軍隊裡不是。不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