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八九


  伊什梅爾很高興看到駕駛室的窗玻璃被搖了下來,車裡沒有人。他認得這車是查理·托瓦爾的——查理住在新瑞典路上,以做船上用的隔離壁、甲板和泊船浮標謀生。他擁有大量的跳水設備、一艘上面畫著鶴的艇,還有——如果伊什梅爾沒記錯的話——這輛生銹的棕色帕卡德。如果他的車翻得底朝天的照片刊登在《評論報》上的話,他或許會覺得難堪。伊什梅爾決定在刊登這張照片前先和他談談。

  斯卡特-斯普林斯道第三個拐彎處是個急轉彎,公路盤旋著鑽出香杉樹林,到了中央谷地形多變的地段——伊什梅爾看見三個男人忙著弄一輛被雪困在路中間的普利茅斯:一個在它的保險杠上跳上跳下,一個蹲在地上看它飛轉的輪胎,一個敞著車門坐在方向盤後面踩油門。伊什梅爾沒有停,開著車從他們旁邊繞過,然後轉上了中央谷路,地有點兒打滑——他有點高興,心裡也有點激動。從剛才離開第一山,一種對於這樣開車以及其中危險的奇怪熱情就在他心裡滋長著。

  這輛德索圖,他知道,在雪天駕駛並不可靠。伊什梅爾在它的方向盤上裝了一個櫻桃木的把手,讓一個只有一隻手臂的人開起來不至於太難。其他的,他並未做任何修改,也沒有這樣的打算。這輛德索圖,準確地說,到這個島上已經十多年了,是伊什梅爾的父親十五年前購買的,四擋半自動,准雙曲面後輪驅動,方向盤式變速。它是一九三九年在貝靈厄姆的一個市場,亞瑟用他的福特外加五百美元換購來的。這是一輛毫不張揚的汽車,四平八穩、體格巨大,有點兒像道奇,它的前身很長,看上去幾乎有點失衡,散熱器的護柵在保險杠的下面。伊什梅爾一直用著它,一方面純粹是因為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開著它會讓他想起父親。坐在方向盤後面,他能感覺到父親留在駕駛座上的坐痕。

  中央穀的草莓地躺在九英寸厚的積雪下,在飛雪中顯得像夢裡的景致一樣朦朧、無邊無際。在斯卡特-斯普林斯道上,樹木如穹蓋籠罩,天空只剩下狹窄的一條,像模糊、單調乏味的彩帶懸在頭頂,但在這裡,它卻豁然變得開闊了,混沌、酷烈。透過擋風玻璃,伊什梅爾看見無邊無際的雪花落下,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長長的切線,天空陰沉低垂。風將雪花吹向牲口棚和人們的家,伊什梅爾透過側面車窗上的橡膠條聽到它在呼嘯,那橡膠條很多年前就已經鬆動了: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就松了,也算得上是這輛車的一個特點了,這也是他不願意和它分手的原因之一。

  他經過奧萊·喬金森的房子,木柴燃燒產生的白煙從煙囪裡冒出,隨風飄散——奧萊顯然在取暖。積雪模糊了田地之間的界線,宮本天道直以來所珍視的那七英畝地和周圍的土地也無法分辨了。人類對於土地的所有權在暴雪面前失去了效力。世界成了一個整體。一個人為了其中一小塊而殺害另一個人的想法變得毫無意義——這樣的事情的確發生過,伊什梅爾知道。畢竟,他是參加過戰爭的。

  在中央谷路和南海灘道的交界處,伊什梅爾看見,在他前面的那個拐彎處,一輛車在繞過一小片白雪皚皚的香杉樹林時拋錨了。伊什梅爾認得那是富士子和今田久雄的威利斯旅行車。事實上,久雄正拿著鍬在它右邊的後輪那兒忙活著,那個後輪已經陷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今田久雄的體格本來已經夠小了,這時候縮在冬衣裡,就更顯得小了。他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圍巾裹到下巴處,只剩下嘴巴、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伊什梅爾知道他不會找人幫忙的,一方面是因為聖佩佐島的人從來不會幫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性格。伊什梅爾決定在戈登·奧斯托姆的郵箱邊停車,走五十英尺的路去南海灘道,說服今田久雄接受他的幫助,讓他載他們一程。

  伊什梅爾認識久雄很久了。他八歲的時候,就見到這個日本男人吃力地走在一匹背部受過傷、用來耕地的白馬後面;見過他腰帶裡別著彎刀去砍藤槭。收拾他們新買的房子時,他一家人就住在兩個帆布帳篷裡。他們從附近的小溪提水,靠孩子們生起的火堆取暖——女孩們都穿著膠鞋,初枝也是——她經常拉來樹枝,抱來一摞摞的灌木叢。久雄瘦瘦的,堅毅,做事有方法,從來都有條不紊。

  他穿著一件肩部用皮帶紮著的T恤,加上腰帶上的那柄鋒利彎刀,常常讓伊什梅爾想起自己在父親從友睦港公共圖書館帶來的那些圖畫書上看到的海盜。但是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在南海灘道上當他向他走去的時候,伊什梅爾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個男人:不幸,在暴風雪中顯得那麼弱小,被寒冷凍僵,徒勞地揮動著鍬,旁邊的那些樹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來砸到他身上。

  伊什梅爾也看見了別的。在車子的另一邊,初枝手裡握著鍬,頭也不抬地忙活著。她將香杉樹林中積雪覆蓋著的黑色泥土挖出來,一鍬一鍬地填到車輪下。

  十五分鐘後,他們三人一起向他的德索圖走來。威利斯旅行車右邊的輪胎被壓在兩個車輪下面的樹枝戳破,已經癟掉了。後面的排氣管也被刮壞了。車子不可能開動了——伊什梅爾一看便知——但久雄卻過了好一會兒才接受這個事實。他費力地用鍬弄了弄,似乎那鍬真能改變車子的命運似的。禮貌性地幫著弄了十分鐘之後,伊什梅爾問他們要不要坐他的德索圖。在堅持勸說了五分鐘之後,久雄無可奈何地接受了。他打開車門,將鍬放了進去,又從車裡拿出一袋日用品和一加侖煤油。初枝卻還自顧自地繼續挖著,在車子的另一邊,一言不發地往車輪底下填土。

  最後,她父親繞過去,用日語跟她說了幾句話。她停了下來,走到路上,伊什梅爾看了她一眼。就在前一天上午,在島縣法院的二樓走廊上,他還對她說過話,當時她就坐在陪審員辦公室外面的長凳上,背靠著一扇拱形窗。頭髮和現在一樣盤成一個黑色的髮髻固定在腦後,當時,她對他說了四次「走開」。

  「你好,初枝。」伊什梅爾說道,「我可以順路送你回家,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父親說他接受。」初枝答道,「他說他很謝謝你的幫忙。」

  她跟在父親和伊什梅爾的身後走到那輛德索圖旁邊,手裡依然拿著鍬。等他們坐好,沿著平坦的南海灘大道輕鬆前行時,久雄用蹩腳的英語解釋,說在審判期間他女兒和他住在一起,伊什梅爾送他們到他家就可以了。然後他又解釋了一下當時的情形:有根樹枝掉到他前面的路上,為了讓開它,他只好踩了刹車。壓到樹枝的時候車子側滑了一下,就陷進了水溝裡。

  伊什梅爾一邊開車一邊聽著,偶爾禮貌地點點頭,插幾句諸如「哦,是,當然,我明白」之類的話。他只冒險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宮本初枝:看了足足兩秒鐘。但她卻一直盯著窗外,全神貫注地看著窗外的那個世界——似乎完全被暴風雪所吸引——烏黑的頭髮被雪花沾濕。兩縷散落下來,貼在她被凍僵的臉上。

  「我知道它給你造成麻煩了,」伊什梅爾說,「但是你不覺得雪很美嗎?它落下來的樣子是不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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