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他踩著船舷上緣回到自己船上,天道希望他能有意談談那塊地的事情,那件無聲地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事。兩個人這樣在海上相遇,船靠船地停在一起,順水漂流,共同努力解決同一個問題,卡爾總得說點什麼吧。

  天道認識卡爾許多年了;他知道卡爾向來不喜歡說話,不得不說的時候,大多也是說些和漁具之類事物相關的話。天道還記得和卡爾一起捕魚的情形——那時還沒有戰爭,他們才十二歲——在一艘借來的破船上。太陽剛剛下山,卡爾的船槳擊打水面,那波光粼粼的景象令他心生感慨——世間的美景打動了他,以至於不禁脫口而出:「瞧那邊的顏色。」他當時說道。雖然只有十二歲,天道已經明白說這樣的話是不合適的。卡爾的想法深藏在心底,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自己——天道也是一樣,只不過原因不同。雖然天道不願承認,但他們兩人本質上有很多相似之處。

  天道打開電池槽的蓋,將兩端的電線拆開。他將一個電池拿出來——有汽車電池的兩倍大,當然也有兩倍重——他將它拎出來,放在船舷上緣,遞給卡爾·海因。他們各自站在自己船上,將電池接過去。「裝得上,」卡爾說道,「電池槽有一道邊緣,不算太硬,我可以把它敲進去一點兒。

  天道彎腰摸到一柄魚叉拿在手裡。「我帶上這個,」他說,「我們可以用這個敲。」

  他們一起走進卡爾整潔的船艙,天道手裡拿著燈和魚叉,卡爾提著電池走在前面。羅經櫃旁邊用鐵絲掛著一段帶包裝的香腸;臨時睡鋪疊得整整齊齊。天道早知卡爾愛整潔,一切都有嚴格的秩序,也正因如此,多年前,他的工具箱就總是井井有條的。連他的衣服,不管有多舊,也總是疊得整整齊齊收著的。

  「魚叉給我。」卡爾說道。

  他單膝跪在電池槽邊,用魚叉蔽打著那金屬邊緣。天道在他旁邊,見識到了他的力氣和解決問題時的靈巧;敲一下就是一下,他的肩膀都在用力,但動作又那麼從容不迫。但他的右手滑了一下,手掌在金屬上劃出了血,不過卡爾並沒有停。他更用力地抓緊天道的魚叉,等電池放進了電池槽,他才將手掌湊到嘴邊,一言不發地吸了吸。「我們發動一下試試看。他說。

  「你確定嗎?」天道問,「那些電線都接牢了嗎?要不然發動也沒意義的,你知道。那樣只會把這個電池的電也耗光,那我們就又有問題了。」

  「現在接牢了。」卡爾說道,仍然在弄自己的手掌,「我已經用扳手把它們都擰緊了。」

  他拉開電抗器,打開電閘。蘇珊·瑪麗號的引擎在甲板下呼哧了兩聲,然後便發出「噠噠」的聲音,發動了起來,卡爾將電抗器塞了回去。

  「這樣吧,」天道說道,「電池今天晚上就給你用了。我不等你把自已的電池充滿了,我還有一個可以用,我在碼頭等你。」

  卡爾將沒電了的電池移開,放在輪舵的右邊,然後將船艙的電燈擰亮,用手絹壓著手掌,看了一眼伏特表。「沒錯,」他說,「我現在開始充電了,但還得等上一會兒。我等會兒再去找你吧。」

  「你捕魚吧,」天道說道,「別管這事了。我們等會兒在碼頭見。」

  他將電池槽的蓋子搬回原位,拿起魚叉,站在那裡。「我走了,」過會兒他說道,「回頭見。」

  「等等。」卡爾叫道,依然在弄他那只手,眼睛看著手而不是天道。你我都知道我們還有些事情需要談。」

  「好吧。」天道答道,手裡拿著魚叉,站在那裡等著。

  「那七英畝地,」卡爾·海因說道,「我想知道你能出多少錢,天道。就是好奇,僅此而已。」

  「你想賣多少錢?」天道問道,「為什麼不先說說你想要多少錢才賣?我倒想先聽聽這個。」

  「我說了要賣嗎?」卡爾笑著問道,「我並沒有那麼說,是不是?但是如果我要賣,我想我首先得確定它們是我的,而你非常想買。我想我應該趁機要個好價錢,但是那樣一來你或許會讓我把電池還給你,讓我繼續在這裡漂蕩。」

  「電池已經裝進去了,」天道笑著答道,「那和其他的事都不相干。再說,換作是你,你一樣會這麼做的。」

  「我或許會一樣對你,」卡爾說道,「我要警告你,船長。我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事情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好吧,」天道說道,「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

  「見鬼,」卡爾說道,「我真是詞不達意。瞧,我很抱款,行嗎?整件事情弄成這樣我很抱款。如果當時我在的話,事情不會這樣的。是我媽媽反悔了,當時我在海上,和你們該死的日本鬼子打仗——」

  「我是美國人,」天道打斷他的話,「和你,和其他任何人一樣。我叫你納粹分子了嗎,你爺爺的納粹混蛋?我殺過看上去和你長得一樣的人——肥頭大耳的德國混蛋。我的靈魂沾染了他們的血跡,卡爾,那痕跡可不容易抹去。所以你憑什麼在我面前說日本鬼子,你這納粹肥豬。」

  他站在那裡,一手緊握著魚叉,說完這話他才意識到它。卡爾一腳踩在蘇珊·瑪麗號右舷上緣,用力地往海裡吐了口唾沫。「我是納粹肥豬,你還知道什麼,天道?我現在還保留著你的竹釣魚竿。我媽讓我去把它還給你的時候,我把它藏到穀倉裡了。你去了集中營,我去了海上。該死的,那玩意兒現在還在我的櫥櫃裡。」

  「留著吧,」宮本天道說道,「我都完全忘了那釣竿了。你留著吧。「見鬼。」

  「見鬼。」卡爾說道,「這些年來它總讓我煩。我打開櫥櫃就看到它,你那該死的竹竿。

  「那就還給我好了,如果你那樣的話。」天道說道,「但我說過你可以留著,卡爾。我已經給你了。」

  「好吧,」卡爾說道,「就那樣吧。一畝一千二,就這樣。要知道,我付給奧萊的就是這價格。這就是那塊草莓地的價格,你瞧著辦。」

  「也就是總共八千四百。」天道應道,「定金呢?你打算要多少?」

  卡爾又沖著水裡!吐了一口唾沫,然後轉過身伸出手。天道放下魚叉和他握手。他們並沒有抖,只是兩隻手緊握在一起,像漁民們通常做的那樣,他們似乎知道自己沒有更多的話說,只能用另一種方式來交流。所以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漂泊在霧濛濛的大海上,兩個人的手緊握在一起。那麼用力,以至於卡爾受傷的手掌上又滲出了血。他們並不打算把話說得太明白,免得尷尬。「定金一千,」卡爾海因說道,「我們明天簽合同

  「八百,」天道說道,「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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