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星之繼承者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亨特站在麥德森辦公室門外,輕輕敲了兩下,也不等回答就徑直走了進去。老唐的辦公桌上依然是堆積如山的文件——要是沒有這一景的話,他的辦公室就不完整了——老唐正坐在桌子後面研讀其中一張表單。他抬起頭看是誰,一下子愣住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緊接著,他咧開大嘴,樂得五官都變形了。

  「維克!你……」他從座椅上半站起來,緊緊地握住亨特伸過來的手,「見到你太讓人高興了!我知道你回地球了,可是沒人告訴我你已經回到美國了……」他指著辦公桌旁的一把安樂椅,「快坐,快坐!你哪天回來的?」

  「昨天上午。」亨特一邊答一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我先去拜見了格雷戈,然後就在特勤組那裡困了一整天都走不開。格雷戈要我們開始準備寫一份伽星人科技概述,我們團隊的人對這個項目特別感興趣,一直揪著我問個不停,後來在大洋酒店的吧台待到很晚都脫不了身。」

  「伽星人?」麥德森咧嘴一笑,「我還以為你帶了一個回來呢。」

  「豈止一個,我帶了一群伽星人回來!他們正在西木研究所跟克裡斯·丹切克談笑風生呢。」

  「哈哈,我知道。他們晚點兒還會過來跟我們談笑風生呢。這裡每個人都翹首以盼,早就迫不及待了。」麥德森往後靠在椅背上,十指纏繞在一起,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亨特。過了幾秒鐘,他終於說道:「嗯,我都不知道從何說起,維克。你離開了這麼久……我有太多的問題……估計問一整天也問不完。可是那麼多人反反復複地問一些同樣的問題,估計你都厭煩了吧?」

  「怎麼會呢?」亨特答道,「要不我們午餐的時候再討論吧,或者可以叫上別的人一起,那我就只需要向大夥兒說一遍就行了。否則老是一對一的話,可能真就會厭煩了。」

  「好主意。」麥德森贊同道,「我們就等午餐時再討論這個話題吧。現在你先猜一下,我們目前在做什麼項目?」

  「誰在做什麼項目?」

  「我們……我們團隊,語言學團隊啊。」

  「猜不出來。你們在搞什麼呢?」

  麥德森坐直了,深深吸了一口氣,直視著亨特的眼睛,用低沉的喉音說出一連串毫無意義的音節。然後他又往後靠在椅背上,一臉自豪的笑容,似乎在向亨特發出挑戰。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亨特問道,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哈!就連你也不懂?」

  「我為什麼應該懂呢?」

  麥德森沾沾自喜地回答:「兄弟,那就是伽星語啊!」

  「伽星語?」

  「伽星語!」

  亨特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天哪!你怎麼學會的?」

  麥德森沒有作答,只是幸災樂禍地看著亨特驚訝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伸手指了指放在辦公桌邊上的一台終端顯示器。

  「我們有一條與左拉克聯絡的專用信道。」他說道,「你也能想像,自從左拉克接入地球互聯網以來,世界各地發來的連線申請是絡繹不絕啊。不過我們是聯合國太空軍團的人,當然有最高優先級。那台機器確實了不得!」

  亨特當然也深感佩服。「這麼說來,左拉克一直在教你們伽星語啊?」他說道,「嗯,也很合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們這幫傢伙怎麼會錯過呢?」

  「這門語言挺有意思的。」麥德森評論道,「它明顯是經過漫長的時間發展成型的,已經變得非常合理,幾乎沒有任何語義含糊的地方,也沒有任何不規則的形式。實際上,這門語言的結構很直截明瞭,學起來並不難。只是它的音高和變調方式跟人類的自然生理構造並不那麼協調,這門語言難就難在這裡了。」然後,他往空中做了一個拋開不管的手勢,「反正……我們學得這麼起勁,我猜純粹是出於學術上的考慮吧。正如你所說的,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們怎能抗拒呢?」

  「在第穀環形山附近找到的月球人文件檔案呢?」亨特問道,「那方面有什麼進展嗎?」

  「當然有了。」麥德森朝著辦公桌上的一堆亂紙揮了揮手,又指著對面牆邊一張小桌子上的另一疊紙,「瞧,我們一直都在忙這個。」

  接下來,麥德森詳細介紹了亨特離開地球後的這段時間,他的語言學團隊填補了哪些空白——比如說,在五萬年前的慧神星上,月球人的文化是怎樣的?月球人的社會又是以怎樣的方式構建起來的?又比如說,研究人員發現了一部《月球人極簡史》,這本史冊簡單描畫出一個飽受戰爭摧殘的文明;他們找到了幾幅地圖,這些地圖詳細描繪了慧神星表面的某些地區,甚至包括該地區的地理、氣候、農業以及工業等特性;他們翻譯了一篇論文,該論文描述了在慧神星盛行的軍工極權制度下,公民對國家應盡的責任與義務;他們在殘存化石樣品的基礎上,重建了慧神星本土的生命形態,並把詳細結果記錄在一篇論文上,還在文中收錄了一些假設,推測為什麼慧神星的動物在兩千五百萬年前會突然滅絕。

  在這些浩如煙海的資料堆裡,有很多處提到在月球人文明出現之前,有一個更古老的種族居住在慧神星上——很顯然,像伽星人這麼發達的文明就算消失了,也會給後人留下大量線索。月球人挖掘伽星人古城遺址,並為之驚歎;他們研究前人遺留下來的器械設備,智慧卻並沒有因此得到飛躍;不過他們還是通過圖畫,很全面地重現了伽星人的形象。在大部分文字資料當中,月球人只是把伽星人稱作「巨人」。

  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後,麥德森從一堆紙張底下抽出了一疊圖表,全部攤開給亨特細看。那些是夜空星象圖,只是裡面的星座乍看之下都認不出來。圖裡四處都有標注,亨特認得這些都是月球人的文字;而在每一個月球文單詞下面,都寫著一個英語單詞的翻譯。

  「你大概會對這個感興趣,維克。」麥德森說道——雖然談了這麼久,他那股興奮勁兒依然處於沸騰狀態,「這是五萬年前的月球人天文學家繪製的星圖。只要你看久一點兒,就能認出所有熟悉的星座了。和今天相比,它們看起來有些扭曲,這當然是因為年代久遠,星體之間的相對位置發生了變化。我們把這些數據發給加州海爾天文臺的天文學家,他們能夠根據扭曲程度推算出這些星圖是在什麼時候繪製的——而結果恰恰是在大約五萬年前。」

  亨特沒有答話,只是湊上去仔細看著這些星圖。這實在是太神奇了——圖表記錄的正是五萬年前的宇宙星辰。當時,月球人的文明剛剛到達頂峰,可惜在轉眼之間就滅亡了。正如麥德森所說,所有熟悉的星座其實都在,只不過和今天相比有一點細微的差別。此外,它們之所以很難辨認,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星圖上有一組組線條,把許多比較突出的恒星連成一個個圖案和形狀;而圖上的這些形狀跟我們今天認識的星座大相徑庭。這些線條使人的視線固化在陌生的形狀上,反而看不清熟悉的圖案。就比如說獵戶座,那些星星還在,卻沒有被線條連成一個單獨的整體。它的一部分被劃分成一個獨立的個體;而另一部分卻和獵戶座分裂開來,跟天兔座獨特的平行四邊形連在一起,組成了另外的圖案。結果,亨特必須花時間辨認出獵戶座的兩部分,然後在腦海裡把它們重新合併起來,這才發現獵戶座原來沒有丟!

  「我明白了。」終於,亨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這才說道,「他們跟我們一樣,也在漫天星宿中看出各種圖案,只不過他們看到的圖案跟我們不一樣。你們也看了很久才適應,對吧?」

  「對。這事情有趣吧?」麥德森附和道,「和我們相比,他們不僅看到了不同形狀的圖案,而且還把不同的星星劃分在一起。不過這其實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我老早就說過,看星空就像讀莎翁,一千個讀者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而有趣的地方在於,月球人的思維方式和我們原來挺相像……都容易被自我暗示左右。」

  「這是什麼?」過了片刻,亨特問道。他指著一張星圖左側的圖案。只見月球人把武仙座、巨蛇座、北冕座,以及牧夫座的一部分連接起來,形成了海星形狀的巨大星座。這個星座的英語譯名很簡單:巨人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