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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01

  維克多·亨特博士梳理好頭髮,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扣好扣子,然後停頓了一下。儘管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睡眼惺忪,卻也還算體面。他從鏡子裡注視著自己:一頭濃密的深褐色頭髮如波浪般起伏,其中夾雜了幾根灰白色的髮絲,不過別人要想注意到卻也並不容易。他的皮膚散發著令人滿意的健康光澤;面頰和下巴的線條如刀劈斧鑿般剛毅,他的腰帶仍松松地搭在胯上,正準備執行好它的任務,讓褲子挺拔起來,別把他的腰圍顯出來。總的來說呢,他心想,三十九歲的自己還不算太糟。突然,鏡子裡的那張面孔一皺眉,仿佛是例行公事地提醒說,他已經是電視廣告裡典型的中年大叔了;現在應該有一個心理失調、晃著酒瓶的老婆出現在門口,念叨著治頭禿、身體除臭和呼吸不暢的秘方,或者隨便什麼事兒。這念頭讓他渾身一哆嗦,一下子把梳子丟進水槽上方的藥櫥裡,然後關上櫥門,慢吞吞地走進公寓的廚房。

  「你用完浴室了嗎,維克?」琳的聲音從敞開的臥室門裡傳了出來。她的聲音很清脆,很愉快,在清晨這樣的時間發出這樣的聲音簡直就是犯罪。

  「你去用吧。」亨特在廚房的終端機上敲了一個代碼,在屏幕上調出早餐菜單目錄,研究了幾秒鐘,然後向機器人廚師輸入菜單,點了炒雞蛋、熏鹹肉(要脆的)、吐司夾酸果醬,還有兩份咖啡。隨後,琳的身影出現在過道外面,亨特的浴袍松松地披在她的肩頭,修長苗條的雙腿和泛著金褐色光芒的胴體幾乎暴露無遺。她沖他粲然一笑,然後一閃身進了浴室,一頭蓬亂的紅發披散在她的肩背上。

  「飯這就好!」亨特沖著她喊道。

  「又是老一套吧?」她的聲音從門口飄了過來。

  「你猜呢?」

  「英國人都是一成不變的生物。」

  「幹嗎要把生活搞那麼複雜?」

  這時候,屏幕上顯示出一張儲備量較低的食品雜貨清單,亨特准許計算機向艾伯森超市的計算機傳送一份訂單,當天晚些時候送貨。他從廚房往起居室走去,淋浴的聲音響了起來,讓他心中不由一動,琢磨著,這個世界能接受人們夜裡討論便秘、痔瘡、頭皮屑和消化不良,把這些情形展現在上百萬陌生的觀眾面前,還覺得習以為常,但卻又認為看漂亮女孩兒寬衣解帶就是厚顏無恥。「再沒有比人更怪的東西了。」亨特心中暗想,他那位出身約克郡的老祖母總把這話掛在嘴邊。

  並不需要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就能根據眼前起居室的畫面品讀昨夜發生的故事。桌面終端機旁散亂的科學資料和筆記,隨意丟棄的半滿的咖啡杯、空煙盒、意大利比薩餅的殘渣,這些都表明這個夜晚是帶著純而又純的科研目的開始的,要研究的是對冥王星的又一次近距離探測。琳的背包放在門邊的桌子上,她的外套扔在沙發一頭,夏布利酒的瓶子已經空了,白色的卡紙盒子裡還留著晚飯時本來要吃的咖喱牛肉,這一切意味著一次意料之外卻又並非令人不悅的拜訪打斷了原本的晚餐。皺巴巴的墊子和那兩雙甩在沙發與咖啡桌之間的鞋子講述著接下來的故事。噢,好吧,亨特心中暗想道,其實這並不會給這個世界其餘的部分帶來什麼不同,只是呢,冥王星是如何出現在現在這個位置的,這個問題的答案又要再等二十四小時了。

  他走到桌邊,看看終端機夜裡有沒有收到什麼郵件。有一份資料的草稿,是勞倫斯·利沃摩爾試驗室麥克·拜羅的團隊整合起來的,他們發現正在研究的伽星人物理學的某個理論指出,低溫核聚變是可能實現的。亨特簡短地瀏覽了一下,把文件轉發去了自己的辦公室,好在那裡細讀。還有幾張賬單和財務報表……累積的文件又一次堆在了月末。遠在尼日利亞的威廉叔叔發來了一份視頻錄像;亨特輸入播放命令,退後站定看起來。隨後,閉著的門後面的淋浴聲停了,琳慵懶地回到了臥室。

  威廉說,亨特最近休假時去拜訪他,他們一家都很高興,特別喜歡聽他講在木星和跟伽星人一起回到地球的那段親身經歷……珍妮表妹已經在一家原子能煉鋼綜合企業找了一份管理工作,那家企業剛剛在拉各斯城外投入運營……倫敦家裡的消息說一切都好,除了維克的哥哥喬治,他在酒吧裡跟人爭論了一番政治,結果被指控實施威脅性行為……亨特關於「沙普龍號」飛船的演講讓拉各斯大學的一群研究生入了迷,他們發來了一連串問題希望亨特能抽時間答覆。

  錄像剛放完,琳就從臥室裡出來了,穿著她昨晚的那件巧克力色短衫、帶象牙縐的裙子,然後又消失在了廚房裡。「那是誰呀?」她問道,同時傳來碗櫥門開開合合、杯盤放置到位的聲音。

  「比利叔叔。」

  「就是幾周前你去拜訪過的住在非洲的那位?」

  「沒錯。」

  「他們怎麼樣?」

  「他看上去不錯。珍妮在我跟你講過的那家新建的核企業裡找到活兒了,還有我哥哥喬治又惹上麻煩了。」

  「喔,怎麼回事呢?」

  「聽上去就是他在酒吧裡充當律師。有人認為政府不應該給罷工的人支付薪水。」

  「他……是傻了嗎?」

  「家族遺傳。」

  「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

  亨特咧嘴一笑,「千萬別說沒警告過你呀。」

  「我會記住的……吃的準備好了。」

  亨特關掉終端機,走進廚房。早餐吧台將房間分隔成兩部分,琳坐在吧台旁的凳子上已經開吃了。亨特坐在她對面,喝了口咖啡,然後拿起叉子。「幹嗎這麼急?」他問道,「還早呢。我們又不趕時間。」

  「我可不會直接從這兒走。我要先回家收拾一下。」

  「你的一切在我眼裡都很美——實際上呢,你的女人味兒簡直無可挑剔。」

  「你拍馬屁的功夫簡直無可挑剔。但不行啊……格雷戈今天有一些來自華盛頓的特別訪客。我可不想讓人看著像是『衣衫凌亂』的樣子,那會毀了航通部的形象。」她笑了笑,轉而模仿著英國口音說道:「人必須要始終保持標準姿態,你知道的。」

  亨特嘲諷地哼了一聲,「還需要加倍實踐呀。訪客都有誰?」

  「我只知道他們來自國務院。格雷戈不久前攪進某件秘而不宣的事情……保密線路打進來了不少電話,通信員出現的時候總是帶來必須親啟的密封包裹。別問我都是什麼事兒。」

  「他都沒讓你摻和進去?」亨特的聲音透出驚訝。

  她搖了搖頭,聳聳肩,「可能因為我總是跟瘋瘋癲癲、不靠譜的外國人打交道吧。」

  「但你可是他的私人助手啊。」亨特說道,「我還以為航通部的事兒你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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