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魚不存在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
|
|
▼第五章 罐子裡的《創世記》 ![]() 根據某個哲學理論,一些事物只有獲得名字才能真正存在,比如正義、懷舊、無限、愛與罪惡這些抽象概念。該理論認為,這些概念並非掛在天上,等著人類去發現,而是等到有人為它們命名之時才突然成形。名字被叫出的一瞬間,這些概念就變成了「真實存在」的事物,也就是說它們從此可以影響現實。我們宣告戰爭、停火和破產,大聲說出愛,宣稱某個人無辜或有罪,一些人的生活軌跡就此改變。這些名字本身擁有巨大的力量,像一艘船將理念從想像世界載至塵世間。而在名字出現之前,依照這一哲學理論,雖然人們心中有一些相應的模糊認知,但這些具體的概念仍處於沉睡狀態。 很多人不認同這個理論。他們對上述內容不屑一顧,並舉出數學這個例子。沒有我們命名,數字就不存在了嗎?誰能找出一個沒有π存在的圓? 但許多哲學家進一步詮釋了這個讓人難以捉摸的理論。特倫頓·梅裡克斯,弗吉尼亞大學的一位哲學家,就對事物的存在持懷疑態度。他甚至認為,即便像椅子這樣具象的事物也並不存在。他認同自己坐在粒子上,沒錯,但這些粒子構成了「一把椅子」嗎?他不這麼認為。 他不相信椅子、手套和人類對世上大部分物體的分類,他的孩子就在這樣的認知薰陶下成長。在一次學校組織的蘋果園參觀旅行中,梅裡克斯的女兒走向他,讓他當著家長和同學的面回答,他是否認為他們正在乘坐的這輛運乾草的車確實存在。他膽怯地四下看看,想要打退堂鼓,但女兒最後讓他選擇:「這個乾草車存在的論題是真是假?」他看向地面,回答道:「假。」 梅裡克斯說,他知道這種觀點聽起來相當荒謬。如果你坐飛機碰到他,他不會向你介紹自己的研究內容:「我盡力避免把事情帶入最容易招人取笑的境地,但實際上我認為上述觀點並不荒唐。」他的理論很簡單:人類的頭腦並不擅長給世上的萬物下定義,我們給事物起的名字往往是錯的。「奴隸」就是低等人類,不配擁有自由嗎?「女巫」就得被燒死嗎?他以椅子為例,不過是為了展現同一種精神,提醒人們要保持謙卑,謹慎看待我們的信仰,即便只是在面對生活中最基本的事物的時候。「我認為人們如果想要進步,就必須學會思考。」 我理解他,真的多少能理解一些。我想像自己和梅裡克斯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這時我感覺他的觀點很重要——雖然按他的理論,這間辦公室也不一定真正存在。但是當我走出室外,回到校園裡,橙色的落葉在我面前輕盈地墜落,這時他的那些觀點一下子隨風飄散。椅子當然存在,正如樹、落葉和愛也同樣存在! 世上當然有真實存在的事物,而且不需要我們用言語證實它們的存在。 一位分類學家走到水邊,在魚上方幾英尺的地方,給它貼上「魚」的標簽。魚真的會在意這件事嗎?不管有沒有這個名字,它仍是一條魚…… 不是嗎? 不是嗎?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我能理解他的看法。 分類學家們也很看重命名這件事,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在一個物種首次被命名時,這份標本會被放進一個特殊的罐子裡,獲得特殊的榮譽。在官方的科學記錄上,它被認定為該物種的唯一憑證。用分類學的行話說,任意一個標本都有自己的「模式」,而這個神聖的標本(holy type)被稱為「正模標本」(holotype),我們因此獲得一種同音異形的樂趣。 和那些神聖的歷史遺跡一樣,這些正模標本被存放在安全之地,即世界各地的博物館或學術機構中。比如,世界上第一隻洛蒂斯藍蝴蝶(Lycaeides idas longinus)的標本存放在哈佛大學的比較動物學博物館;第一隻現已滅絕的白堊紀海星(Marocaster coronatus)的標本則保存在圖盧茲博物館,這是一種小小的、有著馬賽克圖案的五角星動物。這些正模標本通常不向公眾展示,不過假如你的請求足夠真誠,對這些標本保持該有的尊重,就有機會被帶去參觀——站在它們面前,屏住呼吸,領略貨真價實的罐子裡的《創世記》。 正模標本遵循一條重要規則:標本一旦遺失,不能簡單地把一個新的標本塞進那神聖的標本罐中。不,這種遺失將被尊崇、緬懷和紀念,這一物種的分支永遠染上了污點,沒有了它的正模標本。科學家會挑選一個新標本作為該物種的實物展品,但它已經降級為「新模標本」。 新模標本:正模標本遺失或損壞後,被挑選出來的標本替代品。 即便是科學家也需要儀式感。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