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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第十章 名副其實的恐怖陳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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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斯塔爾·喬丹的校長權力在簡·斯坦福去世之後隨即瓦解。校董事會對他匆忙解雇簡的眼線朱利葉斯·戈貝爾大為不滿,於是投票剝奪了他解雇教職工的權力。1913年,董事會乾脆把他架空。他們讓大衛保留名譽校長的頭銜,但奪去了他餘下的全部行政權。

  突然有了成堆的空閑時間,大衛給自己找了個新愛好。在過去的捕魚旅程中,他曾幾次到訪意大利阿爾卑斯山區一個名為奧斯塔的小村莊。在那裡,他看到了令人震驚的現象。奧斯塔村可以說是一個心理或生理上有殘疾的人的避難地,幾百年來,天主教堂為那些因身體狀況被家庭拋棄的人提供住處、食物和照顧。這些人最後大多變成了技藝嫺熟的工人,在田間或廚房勞作,他們找到了愛人,並結婚生子。一座顛倒的城鎮出現了,在這裡,不正常才是正常,那些在社會上沒法生存的人獲得了必要的支持,得以繁衍生息。

  一些人在這個村子裡看到了美好,認為天主教堂是在以最具人性之美的方式幫助社會上最脆弱的生命,讓他們得以有尊嚴地生活。但大衛·斯塔爾·喬丹在19世紀80年代到訪該地時,將其描述為「名副其實的恐怖陳列室」,稱這裡充斥著「智力不如鵝……儀態不如豬的人」。

  這麼多年來,奧斯塔村一直讓大衛感到不舒服。他擔心這個村子證明了路易斯·阿加西的觀點,即動物界會出現一種現象:退化。大衛錯誤地認為,海鞘和藤壺等固著動物,由更高等的魚和螃蟹「退化」為這種懶惰、孱弱、簡單且低能的形式,最終靠寄生獲取營養。往大了說,他認為,任何對動物的長期幫助都會導致該種動物在生理和認知上的衰退。大衛錯誤地理解了自然界的運行方式,並將這種臆想的現象稱為「動物貧困」。他擔心這便是奧斯塔村正在面臨的危機,擔心那裡的人正在退化為「新的人種」。於是他決定寫一本書,警告公眾這種慈善行為的危害,即導致「不合格者的存活」。他在書中建議徹底除掉這些「白癡」,並將其作為阻止全世界範圍內人類「衰退」的唯一手段。他還著重強調了一個剛問世幾十年的詞,在他著書時,這個詞尚未在美國流行開來,他用相當的熱情和科學權威為其加冕,並在美國國土上大力推廣。

  這個詞便是「優生學」。

  ***

  早在1883年,一位名叫弗朗西斯·高爾頓的英國科學家便創造了「優生學」這個詞。高爾頓是一位著名的博物學家,還是查爾斯·達爾文的同祖表兄弟。《物種起源》剛出版,高爾頓就通讀了表兄的大作,他深受啟發,將這本書稱為「我個人心智發展的新紀元」。高爾頓漸漸明白,是自然界的選擇改變了地球上的物種,他隨即想到,或許人類可以倚仗這種進化方式,有選擇地培育優等人種,淘汰那些他錯認為與血液相關的特質——貧窮、犯罪、文盲、低能、濫交等等。這種除掉劣等人群的技術被高爾頓稱為「優生學」,由希臘語的「優秀」和「出生」這兩個詞結合而來。他開始向每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他可是達爾文的表弟!)炫耀他那聽上去很有科學依據的復興歐洲大計。

  高爾頓在高級聚會和優質媒介上廣泛宣揚自己的想法,後者包括《自然》雜誌以及《麥克米倫》雜誌。他甚至寫了一部名為《不可說之地的優生學院》(The Eugenic College of Kantsaywhere)的科幻小說,描繪了一個只有通過嚴格測試才能獲准繁衍後代的社區。在這裡,任何試圖逃避測試的人都會被丟進監獄,受到「嚴懲」。高爾頓認為自己的書講了一個快樂的故事,是挽救人類免於衰退的指南。

  很多人駁斥他的看法。要不是一小群頗具影響力的科學家狂熱地為他站台,優生學只會停留在小說情節之中。大衛·斯塔爾·喬丹一直反對「偽科學」,可他卻是最早一批極力鼓吹優生學的科學家之一。他痛快地幹了優生學這杯酒,開始四處編造各種可遺傳的個性特質。就連他最忠實的粉絲兼傳記作者愛德華·麥克納爾·伯恩斯都得承認,這些說法實在是荒唐。「大衛過分重視生物學方面的遺傳性,以至於人的所有個性特質在他看來都可以歸因於遺傳。」貧窮、懶惰、給鳥兒分類的能力,全都流淌在血液之中!

  大衛·斯塔爾·喬丹是把高爾頓的理論帶回美國的先驅之一。早在19世紀80年代,大衛已經在自己于印第安納大學開設的課程中引入該理論,而要等到幾十年後,美國才會湧現出一大批狂熱的優生學家。大衛告訴學生,「貧困」和「道德敗壞」等特質可以遺傳,因此「要像抽幹臭水溝那樣予以根除」。之後,他把這些理論帶出教室,向大批聲名顯赫的政治家發表演說,告誡他們「只有人類優質繁衍,國家才能長久」。1898年,他發表了第一篇支持優生學的文章,隨後又出版了一系列支持清理基因庫的書,包括《人類繁衍》(The Human Harvest)、《國之血》(The Blood of the Nation)、《你的家族譜系》(Your Family Tree)等等。在大衛筆下,所有他想從地球上清除的人群——窮人、酒鬼、白癡、道德敗壞者——都被丟進同一類別之中,貼上「不合格者」的標簽。「不合格者」!多麼朗朗上口的一個詞,蠱惑人心而又簡單易懂。一個詞就能涵蓋他的想法,讓我們明白哪些特定的族群有生存的權利,能受到科學庇護。「不合格者」!不是某個人的判斷,而是自然界的選擇。

  巡迴演講期間,大衛會在沿途的教堂和救濟院停留,告誡那些致力於救助他人的人,說他們的所作所為相當危險,「提高了不合格者的生存概率」。他向這些人分享奧斯塔村的前車之鑒,說那裡已經變成了「甲狀腺腫患者」和「低能兒」的遊蕩之地,那些人流著口水,到處行乞,舉止粗俗。他說,在奧斯塔村,一個老婦人「像狗一樣舔我的手」。他還讓人根據他的說法用素描畫出他在奧斯塔村遇見的人: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瘋狂地擠眉弄眼,她缺了幾顆牙齒,臉上還有疣子;一個男人的脖子上有個像椰子一樣大的甲狀腺腫塊。他警告人們,如果再不採取行動,人類就會淪落到與奧斯塔村一樣悲慘的境地。至於解決辦法?一些優生學家提出給社會精英發錢,讓他們多生孩子,充實基因庫的「優質」基因。另一些優生學家則建議在上層社會實行多偶制。大衛·斯塔爾·喬丹認為自己的辦法更棒:切實執行他曾向學生們提議的優生絕育計劃。巡迴演講時,大衛向聽眾們保證,只要切除那些「不合格者」的生殖器官,就可以保證「每個白癡都不會有後代」。

  大衛的這些演講,再加上其他早期優生學家的類似論調,使得絕育手術在私下裡蔚然成風,全美各地時不時出現一些暗中處決的行為。1915年,芝加哥一位名為哈裡·海塞爾登的醫生任由殘疾嬰兒自行死亡,因此獲得「黑鸛」的稱號。有傳言稱,伊利諾伊州的一家精神病院有意用帶有肺結核病菌的牛奶殺死病人。學者保羅·隆巴爾多勇敢地曝光了這段歷史,據他所言,有一批醫生給「不合格者」絕育並以此為傲,還有更多醫生以「悄無聲息的方式」——暗中營業且未獲得法律許可——進行絕育手術。

  但大衛·斯塔爾·喬丹是個虔誠的清教徒,不可能去做違法的事,於是他開始主張將優生絕育寫入法律。1907年,在大衛來自布盧明頓的一些朋友的幫助下,強制性的優生絕育在印第安納州合法化,這在美國乃至世界範圍內都是首例。兩年後,大衛促使該法案在加利福尼亞州通過。他對這項事業的投入令人矚目,於是被邀請擔任美國繁育協會優生委員會主席。他欣然接受。

  我不敢相信,我所受的教育完全沒有提及美國在優生運動中發揮的領頭作用。但優生學似乎和新潮女郎以及T型汽車一樣,成了美國文化的一部分。這可不是什麼邊緣運動,它獲得了兩黨的支持,20世紀的前五任總統都看好它的前景。許多有聲望的大學,從哈佛大學、斯坦福大學、耶魯大學、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一直到普林斯頓大學,再到西海岸的其他院校,都開設優生學課程。市面上有優生雜誌、優生化妝品,甚至還有優生競賽。這種競賽通常在州級市集上舉辦,人們撐開喜慶的白色帳篷,從參賽者中評選出最優質的家庭和最棒的嬰兒,把嬰兒們當南瓜一樣測量和稱重。最好的皮膚、最圓的腦袋和最對稱的特質都會被授予藍絲帶。

  而那些被視作失敗者的人呢?越來越多的州通過優生絕育法案,其中包括康涅狄格州、艾奧瓦州和新澤西州。感染性病?哢嚓。癲癇發作?哢嚓。非婚生子、有犯罪記錄、大學測驗分數偏低?哢嚓。哢嚓。哢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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