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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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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鸚鵡、黑天使,還有一片片藍綠色的月亮。一條紫色的生靈,個頭挺大,像小狗一樣讓我追著它遊。我快樂地大喊,但海水減弱了我的聲音,我只好浮上水面,讓喊聲傳播開來。我再一次潛入水中,而它們就在那兒。我讀過那麼多關於它們的文字,可我至今仍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們。我只知道,它們皮膚之下的器官和我的器官比想像中更相似,它們的大腦中也遊蕩著和我一樣的離子。我只知道,它們不是魚。一群銀色的生物朝我遊來,從我的身體下方掠過,仿佛一列觸手可及的火車。我一個猛子沖向它們,魚群散開,接納我的到來。上百個銀色的靈魂,無聲地將我包圍。 我浮上水面換氣。 她還在這裡。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五秒鐘或是三天。我們游向海的深處,離那個環繞著石灰岩的小海灘越來越遠。遊了一段時間之後,水面變得波濤洶湧,海水看上去更深沉也更冰涼,而這裡的魚卻更鮮亮、更狂野。我看著她沖向水下的石頭,一群日光燈魚從石縫中沖出來,圍著她打轉。它們從她腋下鑽出來,幾乎把她藍綠色的比基尼蹭掉。她成了魚的一部分。我們都是魚,我想,也許是魚,但很可能不是魚。寒冷和繽紛的色彩讓我沒法思考這些。我在想,潛水面具是最棒的發明,上帝保佑潛水面具的發明者。這個人贏得諾貝爾和平獎了嗎? 突然,有什麼事不對勁。她的泳姿變得沉重,她在猛拽臀部的什麼東西。我們離海灘太遠了。接著,要是她知道我把下面的內容寫了出來,她一定會殺了我。接著,她把那塊藍綠色的遮羞布一把扯掉,在我面前揮舞。她毫無顧忌地踢著蛙泳腿,讓我看到……通過面具……看著。 那時我就知道,自己完了。 我再也不想和這個人分開。這就是我那時的想法。 這並非我所設想的生活,追求一個比我矮的愛人,一個比我小七歲、騎車比我快、經常對我翻白眼的人。但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打破了界限,看到了花紋窗簾背後的世界。我看到了世界的本質,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地方。所有的類別,都是虛妄。那是世間最棒的感覺。 *** 現在我躺在床上,身邊是我翡翠綠眼睛的愛人。我又想拿起一把槍——我還是會這麼想,很可能一直會這麼想。我考慮著這麼做的好處。它能帶來解脫,是一劑應對白日壓力和忙亂的解藥,它還標誌著羞恥的終結。 然後我想到魚,想到魚不存在的這一事實,想像一條銀色的魚在我的手掌中消失。如果魚不存在,那這世上還有多少我們尚未發現的秘密?我們為自然劃下的界限背後還藏著哪些真相?還有哪些類別需要被拋棄?雲有生命嗎?誰知道呢。海王星上會下鑽石雨,這是真的,科學家幾年前才搞清楚這件事。我們越是持續地審視世界,就越能發現它的怪異之處。或許某個「不合格者」的內心住著一位母親;或許某種雜草中含有藥物成分;或許那些你認為無關緊要的人能拯救你的人生。 我放棄了魚,在長久的等待之後,我獲得了自己追尋已久的東西:一句咒語,一個技巧,一劑希望。這個世界向我承諾,我的生命中有美好的事物。不是因為我值得,不是因為我為之努力,而是因為它們和破壞與失去一樣,是混亂的一部分。生是死的另一面,正如生長和腐爛互相依存。 要想得到這世界送出的禮物,抓住那個讓我們平靜看待生之凋敝的訣竅,你就得承認,每分每秒都要承認,你不瞭解自己眼前的事物。帶著好奇,帶著懷疑,審視混亂深淵中的每件事物吧。暴風雨就令人沮喪嗎?或許這是一次機會,讓你站到街上,感受雨的舔舐,宛如重生。這個聚會有你想像的那麼無聊嗎?或許有個還未相識的朋友在等你,嘴裡叼根煙,站在舞池旁的後門邊。這個人會在餘生的每天和你一起大笑,將你的羞恥轉變為歸屬感。 我並非一直都這麼善於與世界和解。我抓住自己的恒星,一隻泰迪熊。我的不滿依然如故,我的恐懼依然強烈,地球依然是平的。但後來我讀到一則新聞,說科學家在人類體內發現一種新的器官,名叫「間質」。它一直在人類體內,卻不知怎的幾千年來一直被我們忽視。世界出現了一個裂縫。我意識到我們應該像達爾文一樣,琢磨一下假設背後的現實。或許那不入眼的細菌正在製造你呼吸時必不可少的氧氣;或許那次心碎是一份禮物,你要先撞上南牆才能找到更好的伴侶;或許你的夢想需要重新被審視;或許你的希望……也得打個問號。 我十六歲的時候,絕不會想到,我姐姐最終會從家裡搬出去,住進與父母家相距八英里的公寓。我沒想到她會在牆上貼滿花朵貼畫,會在床上擺一排毛絨玩具,會把麥片放進冰箱保存。我沒想到她能慢慢地和鄰居交朋友,能幫老太太買菜,能幫助一對年輕夫婦照顧他們剛出生的孩子。我沒想到她會遇上一場可怕的車禍,沒傷到人但撞翻兩輛車,讓她當場決定不再開車。我沒想到她後來開始步行,走遍整個波士頓,走過城裡的人行道、橋樑和列車,系著她水藍色的腰包,和陌生人聊天。我更沒想到,一個為成年殘疾人上課的老師會聯繫她,請她一起開設步行課。現在,她算是以步行為生,靠步行過活。我住在波士頓的朋友們告訴我,他們總會看見我姐姐在路上走著,帶著她那鮮豔的腰包和動人的微笑。而她的微笑,也讓他們笑逐顏開。 我沒想到,她和爸爸竟會以他倆獨有的方式變得親近。出於對麵包棒的喜愛,他們會一起去最愛的意大利烘焙店,他們兩個單獨去。多少次,不經意間,我竟看見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小會兒,但在那一瞬間,所有行星的重量煙消雲散。我也沒想到,爸爸的母親,那麼歡實的一個人,竟會突然就病重了。而我的姐姐,竟以她一貫關切、富有責任感且極為準時的態度,給爸爸寄了一張弔唁卡片。那卡片,不知怎的,竟然早一天送到。第二天,他的母親去世幾分鐘後,他想到姐姐的卡片,然後笑了起來。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由此多少透出些暖意。 我也沒想過,我和有著翡翠綠眼睛的愛人會找到那樣的避風港。我們的門廊周圍環繞著螢火蟲和杜鵑花叢,不時還會有鳥兒在裡面安家。我們的草坪沒有太多草,但有一個火坑——鄰居們有時會在那兒燒他們的聖誕樹,分享他們自釀的酸爽的雪莉酒。最後,一個小寶寶會爬過塵土,朝一片我們沒能除掉的長勢過旺的金鳳花爬去,推倒一個世上,啵嚶,最精緻,啵嚶,最有趣,啵嚶,的玩具。 *** 科學家發現,積極錯覺真的能幫助你實現目標。但是我慢慢開始相信,在「實現目標」這個單一的人生軌跡之外,有更美好的事物在等待著你。 我放棄了魚類,得到了一把萬能鑰匙。這把魚形的萬能鑰匙,讓我從世界的規則框架中跳脫出來,步入更自由的世界。那是藏在這個世界中的另一個世界,是窗外那個沒有束縛的世界。在那裡,魚不存在,天空下著鑽石雨,每一朵蒲公英都充滿無限可能。 想要轉動鑰匙,你必須……謹慎用詞。如果魚不存在,我們還搞錯了哪些事情?我,一個科學家的女兒,慢慢看清了事實。放棄魚之後,我意識到科學本身就有瑕疵。它不是我想像中照亮真相的燈塔,而是一種能夠帶來混亂的鈍器。想想「秩序」(order)這個詞吧。它來自拉丁語ordinem,形容一排紗線整齊地掛在織布機上,之後用來比喻人們一律聽從國王、總統或將軍的統治。直到18世紀,這個詞才被用來描述自然。我們假定自然界中有一套秩序井然的等級制度,而這不過是人類編造的強詞奪理的猜測。我開始相信,我們要用一生的努力去摧毀這種秩序,不斷拉拽它,努力解開它,把困在下面的生物解救出來。我們要持續質疑這種共識,尤其是道德和精神層面的共識。我們要時刻牢記,每個統治者背後另有統治者,一種類別頂多是個代稱,最糟的時候則會變成鎖鏈。 在我打出這些文字之後不久,白人至上主義者來到我們住的城鎮——弗吉尼亞州的夏洛茨維爾。他們把車停在我家門口,輪胎與路上的砂石摩擦親吻。他們帶著納粹盾牌,梳著時髦的髮型沖進公園,守護一位聯邦軍隊領袖的雕像。他們開車沖進抗議人群,造成一人死亡、幾十人受傷的慘劇,還將自己的靴子、木板和信仰狠狠砸向一個黑人,把他揍得滿臉是血。一切結束後,他們的領頭人會在廣播上講話。他對造成的傷亡表示歉意,但並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認定某些種族就是比另外的種族高貴,白人就是優於黑人。這「不過是個科學問題」,他會輕笑著說,他的語氣裡有滿不在乎的味道。 這架梯子,依然存在。這架梯子,是一種危險的幻象。 魚不存在。魚形大錘將它砸得粉碎。 *** 她在我一旁翻來覆去,然後拍拍我的肩膀。「消停點,小腳蹼。」她喃喃地說。她的意思是我在鬧騰,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她想讓我和她一樣安安靜靜地熟睡,鑽進我們水藍色的被單裡,讓柔軟的棉花像海浪般裹住我們的身體。我抱緊她暖乎乎的大腿,想著即便在我最熱切的盼望裡,我那微不足道的大腦也不敢想像自己能夠擁有像她這樣令人沉醉之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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