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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然而在托斯卡納,儘管人們在很多事情上要比西西里人懂得多,但對於國王,托斯卡納人卻知之甚少,所有的瞭解也不過如此:「國王」只是一個普通的詞匯,不含有絲毫制度的觀念,它只用來創造一種富足的生活條件,當人們說到「那位國王」時,就和他們說「那位先生」一樣,與特權、宮廷和等級制度的觀念毫不相干,也不涉及國家領土的問題。所以人們就可以遇到這樣的事:一個國王是另一個國王的鄰居,他們可以從窗口看到對方,他們相互探望,就像兩個安分守己的好市民。

  與國王的世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農民的世界。很多童話都有一個「現實主義」的開端,以極其貧困的生活、饑餓和失業為故事的出發點已成為很多意大利民間敘事文學的特點。我在前文中已經提到,意大利有大量童話,特別是南方的童話,都屬於那種「挖捲心菜」類型:一家人窮得揭不開鍋了,於是爸爸、媽媽帶著女兒們去鄉下找些東西來「做湯」。他們挖起一棵捲心菜,這棵菜要比別的菜大得多,在它的下面是一個地下世界,這家的女兒可以在那裡找到一個有魔力的丈夫,或者在那裡有一個女巫,她囚禁了一個女孩,再或那裡住著一個吃人的惡魔(在沿海地區,故事的主人公由一個沒有土地也沒有工作的農民變成了一個不幸的漁夫,一天他捕到了一條會說話的大魚……)。

  但是,貧困的「現實主義」狀態並不只是童話故事展開的起點,也不只是用以躍入神奇世界的跳板或做為王權和神力的陪襯。我們也有從頭到尾都講農民的童話,一位農家英雄,具有神奇的力量,然而這種神力只是偶爾成為他自身力量和頑強品質的補充。這樣的童話十分罕見,而且總是那麼粗俗,然而這種傳統卻分佈很廣,它們是雇農傳奇故事的零散片斷,或許這種傳奇故事根本就沒有成形,往往是借用了騎士傳奇故事的題材,只不過把贏得公主芳心的壯舉和比武較量改為用犁或鋤移走一定量的泥士而已。請大家讀一讀絕妙的西西里童話《謀生在外》,阿布魯佐地區的《不鋤地時就吹笛子的朱塞佩·丘福洛》和穆傑洛地區的《北風的禮物》,以及馬爾凱地區的《第十四個兒子》;這類作品中還有講述婦女生活的,比如《不幸的姑娘》中那個美麗至極但卻當了女傭的公主,或者飽嘗縫紉女工艱辛的《兩個表姐妹》(此二者都是西西里地區童話)。

  要知道,在民間(或非民間)詩歌中營造出一個夢境而又不回避現實,是一件多麼難得的事啊!因此,這些罕有的童話應受到珍視,在它們之中既有自我意識,又不排斥命運的安排,既有現實的力量,又能把它完全釋放於幻想世界之中。然而就詩歌與道德而言,這些童話似乎不能給予我們最理想的教育。

  伊塔洛·卡下爾維諾

  一九五六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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