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45)_伊塔洛·卡爾維諾

四五

　　▼二十九三個老婦人

　　從前有三個姐妹，三人都很年輕：一個六十七歲，另一個七十五歲，第三個九十四歲。這幾位姑娘住的屋子有一個漂亮的陽臺，陽臺中間有一個孔，可以看見從下邊路上經過的行人。一天，那位九十四歲的姑娘看到一位英俊的小夥子經過，馬上掏出一條噴過香的精美手帕，在小夥子正好經過下面的時候拋給了他。小夥子拾起手帕，聞到一股美妙的芳香，就想：這一定屬於一位極美麗的少女。他走了幾步，然後又走回來，敲響了門鈴。三姐妹中的一個來開了門，小夥子問她：「請問，這幢房子裡是不是住著一位姑娘？」

　　「是的先生，還不止一個呢！」

　　「您能幫我個忙嗎？我想看一眼丟失這塊手帕的姑娘。」

　　「不行，要知道這可不行，在這個家裡有一個習慣：姑娘在結婚以前，是不能讓人看見的。」

　　小夥子腦子裡想像著姑娘那非凡的美貌，早已六神無主了，他說：「反正我喜歡，這就夠了。即使沒見面，我也要娶她。我現在就去見我的母親，告訴她我遇到了一位極美麗的姑娘，我想跟她結婚。」

　　回到家，他把事情的全部經過都告訴了母親，母親說：「親愛的兒子，你應該謹慎行事，別讓人給矇騙了。這麼大的事可要好好想想。」

　　他卻說：「反正我喜歡，這就夠了。國王的話不可收回。」原來這個小夥子是一個國王。

　　他又來到新娘家的門前，敲響了門鈴後，走上樓去，上次開門的那個老婦人迎過來，他問：「麻煩您了，您是她的祖母嗎？」

　　「對，對，是她的祖母。」

　　「既然您是她祖母，就請您幫幫我吧，至少讓我看看那位姑娘的一個手指吧。」

　　「現在還不行。你必須明天再來。」

　　小夥子道了聲謝就走了。他剛一出門，三位老婦人就用手套上的一個指頭和一個假指甲做了一根手指。而同時，小夥子因為心裡一直想看看這根手指，整夜沒能入睡。天亮了，小夥子穿好衣服，跑到這所房子。

　　他對老婦人說：「老奶奶，我來了，來看一眼我新娘的手指。」

　　老婦人說：「好的，好的，很快就行了，很快就行了。你可以從門上的這個洞看見她的手指。」

　　這時，新娘把那根假手指從鎖眼裡伸了出來，小夥子看到這是一根極美的手指，他在手指上親了一下，給它戴上了一枚鑽石戒指。然後，已經因為愛而發瘋的他對老婦人說：「老奶奶，我想儘快舉行婚禮，我不能再等下去。」

　　老婦人說：「如果你真著急，明天也行。」

　　「太好了！我以國王的身分保證，明天就來娶她。」

　　國王家很富有，什麼東西也不缺，一夜之間就可以把婚禮準備好。到了第二天，兩個姐妹幫助新娘穿戴整齊，國王就來了，說：「老奶奶，我來接新娘了。」

　　「你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們去陪她過來。」

　　兩個老婦人攙扶著蒙著七層面紗的第三個老婦人的胳膊走了出來。她們對新郎說：「你記著，不入新房不許看新娘。」

　　大家來到教堂，舉行了婚禮。然後國王想設宴款待大家，但是，兩個老婦人不同意，說：「新娘對這種事還沒習慣呢。」國王只好作罷。國王恨不得夜晚早點降臨，好能單獨和新娘在一起。兩個老婦人陪著新娘來到新房，不許新郎跟進去，好讓她們為新娘脫了衣服，把她安頓在床上。新郎終於進房了，但身後一直跟著那兩個老婦人，而且新娘子也躲在被子裡。新郎脫下衣服，兩個老婦人走了，還帶走了房裡的燈。但是國王在衣兜裡藏了根蠟燭，他點著蠟燭，眼前的人是誰啊？一個滿臉皺紋、老態龍鍾的老婦人！

　　新郎立刻驚呆了，愣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隨後他勃然大怒，他粗暴地抓住新娘，舉起來，從窗戶把她扔了出去。

　　窗戶下有一個葡萄架，老婦人正好摔在上邊，一邊架杆掛住了她睡衣的衣邊，把她懸掛在架子上。

　　那天晚上，三個仙女正在花園裡漫步，經過葡萄架下的時候，她們發現了這個懸在空中的老婦人。看到這種意外的景象，她們禁不住大笑起來，笑啊，笑啊，笑得肚子都疼了。當她們笑得差不多了，一個仙女說：「我們不能盡拿人家開心，現在也應該給她點補償吧。」其中一個仙女說：「我們當然該補償她。我命令，我命令，你變成人用雙眼所看見的最美麗的姑娘。」

　　另一個仙女說：「我命令，我命令，我讓你有一位英俊無比的新郎，他愛你，而且善待你。」

　　第三個仙女說：「我命令，我命令，我讓你一生一世都成為尊貴女人。」

　　說完，三個仙女就走了。

　　天剛亮，國王就醒了，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為了證明這些事不是一場噩夢，他打開窗戶要看看昨晚扔下去的那個怪物。他這麼一看，發現葡萄架上掛著一個極美麗的姑娘。他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

　　「我怎麼了？我到底做了什麼啊！」他不知道該怎樣把姑娘拉上來，終於，他扯起一塊床單，把一頭扔給姑娘，讓姑娘牢牢抓住，然後把她拉回了房間。當姑娘被拉到身邊，他覺得又高興，又內疚，一個勁地請求姑娘原諒。新娘原諒了他，兩個人就這樣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了。

　　過了一會，有人敲門，國王說：「是奶奶，請進，請進！」

　　老婦人進來往床上一看，九十四歲的老姐姐變成了一位美麗無比的小姑娘。美麗的姑娘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對她說：「克萊芒蒂娜，給我拿一杯咖啡來。」

　　老婦人用手捂住嘴巴，免得驚叫出聲來，她也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給新娘端來了一杯咖啡。但一等國王出去辦事，她立即跑到新娘房間問：「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年輕？」

　　新娘說：「別說話，別說話，求求你！你知道我做什麼了嗎？我讓人刨光了我的皮膚！」

　　「刨皮膚！快告訴我，快告訴我！誰給你刨的？我也想去刨一刨。」

　　「找木匠刨的！」

　　這個老婦人立即跑到木匠那裡問：「木匠，你能給我刨一刨臉嗎？」

　　木匠說：「啊，什麼？您現在雖然乾癟癟的，就像一塊枯木，但還可以將就，要是讓我刨光你，你馬上就會死的。」

　　「這不用您操心。」

　　「怎麼，不用我操心？如果把你刨死了，那我怎麼辦？」

　　「我跟你說了，不用您操心。先付您一塊銀幣。」

　　一聽到說「銀幣」，木匠立即改變了主意。他接過銀幣，說：「躺在這張刨臺上，我會照你的要求下刀的。」說著，開始刨左臉。

　　老婦人疼得大叫一聲。

　　「怎麼了？您要是叫喊，我就下不了刀了。」

　　老婦人轉了一下身，木匠又給她刨了右臉。這次她沒再叫：原來，已經乾癟癟地死了。

　　另一位老婦人的結局誰也不知道。可能是跳河了，被人殺了，或者死在自己床上或什麼地方：沒人能知道。

　　只剩下新娘一人跟年輕的國王在家，他們一直過著幸福的生活。

　　（威尼斯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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