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261)_伊塔洛·卡爾維諾

二六一

　　▼一百六十左侍衛

　　從前，有一個西班牙國王，他手下有一個左侍衛和一個右侍衛。左侍衛的妻子非常美麗文雅，而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右侍衛到宮廷裡來了這麼多時，都未能見上這位美人一面，因此非常惱火。

　　他開始對國王說：「陛下，您知道，左侍衛有位漂亮的夫人，這位夫人是那樣迷人。」

　　另一天他又說：「陛下，今天早上我見到了左侍衛的妻子，簡直令我目瞪口呆：她真漂亮啊！」

　　又有一天，他說：「您知道嗎，陛下，左侍衛的妻子越來越漂亮了？」

　　一天又一天，國王開始按捺不住了，也想見見這位美人。他帶著侍衛們騎馬經過左侍衛的宮殿。就在這時，左侍衛的夫人正憑窗而立。國王感到心顫了一下：他就看了她幾眼，然後從門口走了過去，因為他是國王，不能站在那裡盯著窗戶看，以免引來流言蜚語。回來時，他又從那條路經過，但夫人已離開了窗邊，因為她不是一個喜歡賣弄的人。國王的心情從此再也不能平靜：回到宮殿裡，便命令所有人在他回來前不能出去：他想出一個主意，要在左侍衛不能離開王宮的情況下親自去他家，見一見那位夫人。

　　他裝扮成士兵的模樣，去了左侍衛的宮殿。拉響門鈴後，女僕走了出來。

　　「您有什麼事？」

　　「我要見一下夫人。」

　　「找夫人有事嗎？」

　　「我有話要對她說。」

　　「夫人正在休息，不能見您。」

　　「我要進去。」

　　「您不能這樣。」僕人拒絕了他，正準備關上門時，國王解開了士兵軍服上衣的紐扣，露出王袍。

　　女僕當即跪倒：「尊貴的陛下，我剛才沒有認出您。」

　　「沒關係，」國王說，「我已看出你是個忠實的僕人。現在，我只要你帶我見夫人一面，然後就走。」

　　「是，陛下。」於是她便悄悄地把國王領到夫人的臥室。夫人正沉沉地睡著，在睡夢中她的臉顯得更加紅潤；見到她，國王感到一陣目眩。他脫下一隻手套，放在床帳頂上，抬手想去撫摸她，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就這樣凝視著她，直到滿眼都是她的影子，然後突然轉身離去。

　　國王一回王宮，侍衛們和所有宮廷大臣便可以離開了。左侍衛回到家，徑直去找自己的妻子。走進臥室，他看見了什麼？帳頂上放著國王忘在那裡的一隻手套。從此，他再也不看妻子一眼。

　　這位無辜的女人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日漸憔悴，形單影隻，卻從無怨言。

　　女僕問她：「夫人，其他女人都到劇院裡去賣弄風騷，您卻為什麼越來越憂傷？」

　　一天，那個黑心的右侍衛正巧從左侍衛家門口經過：他在陽臺上看到了什麼？可憐的夫人已經瘦得像一支蠟燭。即便是這個黑心的人也很同情她。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國王：「陛下，您知道左侍衛的夫人，那位稀世的美人嗎？現在別人都認不出她了，她是那麼消瘦。」

　　國王的心裡開始思量，他想著想著，突然用手拍了一下腦門：「我都做了些什麼呀！」

　　兩天后，國王下令在宮中設宴，每位侍衛都要帶上他的妻子。如果沒有結婚，就帶上姐妹或家中另一位女性。左侍衛只能帶上他的夫人，因為他沒有姐妹，也無其他女眷。他叫來女僕，要她通知夫人，不惜金錢做最好的衣服，因為她受到了王宮的邀請。

　　席間，左侍衛的夫人一邊是自己的丈夫，另一邊是國王。國王開始詢問客人們的生活情況，他問了所有的人，唯獨沒有去問左侍衛和他的夫人。最後國王轉向她，說道：「那麼，您的生活如何呢，夫人？」

　　可憐的夫人溫柔地回答說：

　　「過去我是葡萄樹，現在仍是葡萄樹，
　　過去主人常修剪，現在不再修剪我，
　　不知因為何原故，
　　主人不把我修剪。」

　　左侍衛則回答說：

　　「過去你是葡萄樹，現在仍是葡萄樹，
　　過去主人常修剪，現在不再修剪你，
　　因為獅子伸魔爪，
　　主人不再修剪你。」

　　國王明白，葡萄樹指的就是被丈夫拋棄的左侍衛夫人，因為他見到了帳頂上的手套：他知道這一切不幸都因他的好奇而起，於是說：

　　「你們說的這株葡萄，
　　我欣賞過葉，見到過苗，
　　但以王冠起誓，
　　我既沒有摘，也沒有碰。」

　　要知道，當國王以他的王冠發誓時，那便是最重的誓言了。聽說妻子是無辜的，左侍衛呆在那裡，像是傻了。

　　宴席結束後，國王把左侍衛夫婦叫到一邊，坦率地講了手套的事，然後說：「我既欣賞到了僕人對女主人的忠誠，更欽佩這位夫人的高貴品格，她除了丈夫之外，從來不多看其他任何男人一眼。我造成了你們的痛苦。希望你們能原諒我。」

　　（巴勒莫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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