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男人名叫歐維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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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檢查了一遍火車時刻表。他討厭遲到。這樣會打亂整個計劃,之後就會亂套。在遵守計劃這方面,他的太太一竅不通,但這是女人的專利。哪怕把她們和計劃粘在一塊兒,她們也跟不上,這是生活教給歐維的。假如要出遠門,他會規劃行程定時間表,根據時間效率決定在哪裡加油、在哪裡喝咖啡。他研究地圖,精確估算出每一步需要花的時間,以及如何避開高峰車流,走那些用GPS的人不可能發現的捷徑。歐維總是有一套清晰的旅行策略,但他的太太恰恰相反,總是說什麼「跟著感覺走」和「悠著點兒」之類的瘋話,就好像作為一個成年人,這樣就能過日子了。她總是會突然要打個電話或者忘了一條圍巾,或者最後一刻還無法決定要打包哪件大衣。非此即彼不一而足。然後她總是把裝咖啡的保溫杯忘在廚房操作臺上,那可是「唯一」重要的東西。該死的行李箱裡裝了四件大衣,但是沒有咖啡,就好像每小時可以隨意找個加油站買那裡提供的滾燙狐狸尿,於是就會遲到更久。每次歐維生氣的時候,她總會問,可以自駕,時間表為什麼還那麼重要。「反正我們又不著急。」她說,就好像這跟此事有任何關係似的。 他站在站台上,把手往口袋裡一插。他沒有穿那套西裝。太髒了,而且全是汽油味,要是他穿著那身出現,她又要大嗓門了。他也不喜歡現在穿的這身襯衣和毛衣,但至少是乾淨的。氣溫接近零下十五攝氏度。他還沒有把那件藍色秋裝換成藍色冬裝,寒氣直接穿透進來。最近他確實有些心不在焉,這他承認。他沒怎麼考慮過該打扮成什麼樣子上天。他原來一直以為應該衣冠楚楚地走。但仔細想想,他覺得,往生後,為避免混淆,應該有制服。什麼樣的人都會死,這誰都知道。外國人什麼的,穿得一個比一個古怪。所以得有人管管這事,那兒一定有個什麼服裝部。 站台上幾乎沒有人。對面站台站著個睡眼惺忪的年輕人,背碩大的背包,歐維認為裡面裝的肯定都是毒品。他身邊不遠處,站著個四十歲左右穿灰色西裝套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在讀報。更遠處,有幾個妙齡女子正在攀談,胸口都戴著郡徽,頭髮挑染成紫色,輪番抽著一根超長的薄荷煙。 歐維這邊的站台沒有乘客,只有三個超重的工作人員,三十五歲左右,穿著工作褲,戴著安全帽,圍成一個圈,低頭瞪著個窟窿。他們周圍凌亂地掛著幾條橙色的路障帶。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杯7-11的咖啡,另一個人站在那兒吃香蕉,第三個人正試著用戴著手套的手按手機,不太成功。窟窿還在原地。全世界陷入經濟危機不是遲早的事兒嗎,歐維想。現在,人們只會一邊吃香蕉一邊往地上的窟窿裡看上一整天。 他看看表,還剩一分鐘。他邁步走到站台邊,鞋底壓著邊緣。站台上下,他目測高差不到一米半。一米六,大概。對他來說,喪命於車輪下有些象徵意義,但他並不喜歡這種方式。他不喜歡列車司機目睹慘劇,所以他決定等火車非常近了再跳,這樣把他撞下鐵軌的就是第一節車廂的邊緣,而不是正面的大玻璃窗。他瞪著火車的方向開始計算。準確的時間點非常重要,他心想。太陽正緩緩升起,倔強地照進他的眼睛裡,好似剛拿到一柄手電的孩子。 就在這時,他聽見第一聲尖叫。 歐維抬起頭,恰在這時看見那個穿西裝套黑色大衣的男人前後搖晃起來,像極了一隻安眠藥過量的熊貓。就這樣晃了幾秒鐘,西裝男突然兩眼一翻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手臂痙攣似地擺動。接下來,一切都像定格動畫一樣,報紙從手中掉落,他隨即暈倒,身體翻過站台邊緣,像一袋水泥似的「砰」一聲砸在軌道上,然後就躺在那兒不動了。 傳煙抽、胸口戴郡徽的婆娘們驚慌地尖叫起來。那個年輕癮君子瞪著鐵軌,牢牢拽住背包的背帶,就好像怕它也掉下去似的。歐維站在另一邊站台邊緣,氣憤地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真他媽倒霉。」最後歐維自言自語道。 然後他就跳下了鐵道。 「過來拉一把!」他朝站台邊的長髮背包客喊。 背包客慢慢朝邊緣挪。歐維舉起那個西裝男,那身手只有那些從來沒去過健身房卻一輩子整天雙臂各夾兩砣混凝土塊的人才能做得到。那動作,一般開奧迪、買彩色緊身運動衣穿的年輕人是做不出來的。 「他不能躺在這兒擋住火車的路,你們是知道的吧?」 背包客猶疑地點點頭,最後兩人合力,終於把西裝男拽上了站台。郡徽婆娘還在尖叫,就像這樣能有效地幫忙解決眼前這棘手的問題。穿西裝的男人仰面躺到站台上的時候,胸口還在緩慢卻穩健地上下起伏。歐維留在鐵軌上,聽見火車到來。這和他計劃的不太一樣,但也湊合了。 於是他平靜地走回鐵軌中央,兩手往口袋裡一插,雙眼注視著車頭燈。他聽見霧笛一樣的警示信號,感覺到鐵軌在腳下猛烈地顫動,就像一頭憤怒的公牛正向他沖來。他呼出一口氣。在這一片充滿震顫、尖叫和痛苦呐喊的煉獄裡,他深深地感到一陣輕鬆。 終於。 死亡。 下一刻,歐維感覺時間像刹了車似的被拉長,周圍的一切都因此在慢動作中進行。巨響在他耳朵裡化成一片呢喃,火車慢慢靠近他,就像拉車的是兩頭老黃牛,絕望地用車頭燈照著他。歐維直視著燈光,他並沒有被強光迷了眼,就在兩束光之間,他居然捕捉到了列車司機的視線。他肯定不到二十歲,還是同事們依然叫他狗仔的年紀。 歐維注視著狗仔的臉,手在口袋裡握成拳頭,就好像他馬上要做的事真是自討苦吃。但也沒辦法,他想。凡事都有正確的做法,還有錯誤的做法。 歐維怒氣衝衝罵粗話的時候,火車離他大概還有十五、二十米的距離,然後他走到一邊擺動身體重新回到站台上,平靜得就像他只是去倒杯咖啡。 司機終於把車停下的時候,車頭與他齊平。恐懼已經吸幹了狗仔臉上的血色,他顯然強忍著眼淚。兩個男人透過車窗玻璃彼此注視著,就像在末日的荒漠上迎面相遇,並意識到彼此都不是地球上最後一個倖存的人類。其中一人釋懷,一人失望。 車窗內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點點頭,歐維也應付地點點頭。 歐維確實不想再繼續活下去。但身體在別人車窗上被撞得血肉模糊之前,還因和對方對視一眼而毀人一生,這種事歐維可幹不出來。這樣的話,父親和索雅都不會原諒他的。 「你沒事吧?」其中一個戴安全帽的人在歐維背後喊。 「你最後一刻才跳上來的呀!」另一個戴安全帽的人高呼一聲。 他們瞪著他,跟剛才瞪著窟窿的樣子沒什麼兩樣。實際上,乾瞪眼幾乎可以說是他們的專長。歐維瞪了回去。 「千鈞一髮呀。」第三個人強調了一下。 他手裡還拿著那根香蕉。 「很可能會出亂子的。」第一頂安全帽笑道。 「大亂子哦。」第二頂附和道。 「實際上會死人的。」第三頂又強調了一下。 「你真是個英雄呀!」第一頂歡呼道。 「救了他一根命!」第二頂使勁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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