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四


  因此,可以說,我對於其他任何人的記憶都沒有如此之多。腦海中只有關於她的記憶,這也是我對1950年代世界的認知:穿皮毛大衣、戴巴斯克貝雷帽的男人,前輪驅動轎車,《雪之星》,烏魯夫(Uruffe)神父的罪行,馮斯托·科皮(Fausto Coppi),克勞德·盧特(Claude Luter)的管弦樂隊。關於她的記憶讓我能夠確定哪些人曾經存在過,哪些事曾經發生過。照片中的女孩是一個陌生人,她把她的記憶留給了我。

  然而,我不能說我跟她不再有任何關係,或者更確切地說,跟轉年夏天的她沒有任何關係,這會讓我感到不安,就像我在閱讀帕韋澤(Pavese)的《美好的夏天》,羅莎蒙德·萊曼的《塵埃》,看一些電影的時候也會感受到強烈的不安一樣。電影名我需要提前羅列一下才能下筆:

  《旺達》《不幸時刻》《蘇》《手提箱女孩》,還有我上周剛看的《露西亞離開之後》。

  每次,我都像是被銀幕上的女孩擄走了,我變成了她,不再是今天的我,而是1958年夏天的女孩。她將我吞沒,遏制我的呼吸,給我一種我只存在於銀幕裡的短暫錯覺。

  這個1958年的女孩能夠在五十年後重現並讓我內心崩潰,所以她一直隱藏在我身上,無法擺脫。字典裡關於真實的定義是,行動並且產生效果。這個女孩,不是我,但真實地存在於我的身上。這是一種真實的在場。

  在這種情況下,我是不是應該把1958年的女孩和2014年的女人融為一個「我」?或者,使用「她」和「我」來區分二者,以期能夠盡可能地闡述事實和行為。在我個人看來,這不是最公平的,而是最冒險的,同時也是最殘酷的,就像你在門後聽到別人談論自己的時候用「她」或「他」,那一刻你感覺快要窒息了。

  ***

  即使沒有照片,我也能看到她——安妮·杜切斯內,看到她於8月14日午後從魯昂到S市的火車上下來。她的頭髮盤到腦後,形成一個垂直的髮髻。戴著近視鏡,眼睛看起來更小了,但是不戴的話,她眼前就一片模糊。她穿著一件海軍藍中長款大衣,是兩年前一件米色羅登厚呢長大衣經過裁剪染色改制的;下身穿著一條粗花呢直筒裙,也是由另外一條裙子改成的;還穿著一件海軍藍條紋毛衣。手裡提著一隻嶄新的灰色手提箱,是六年前和她父親去盧爾德(Lourdes)旅行時買的,從那以後就再也沒用過。還挎著一個水桶狀的藍白色塑料包,前一周在伊沃托市場上買的。

  一路上敲打著車廂窗戶的雨已經停了。出太陽了。穿著中長款的羅登厚呢和冬天的厚裙子,她太熱了。我看到一個普通階層的鄉下姑娘,身材高大健壯,外表看起來勤勉好學,穿著「手工製作」的衣服,面料既耐穿又舒服。

  在她旁邊,我看到一個五十多歲女人的身影,矮一點,胖一些,她「外表很好」,西式套裙,紅棕色燙髮,神色威嚴。我看到了我的母親,她的神態既有焦慮、懷疑,又有不滿,一臉的「提防戒備」,一如既往。

  我知道這個女孩此時此刻的感受,我瞭解她的願望。她心中唯一的願望:讓她的母親乘坐相反方向的火車離開。被別人看到自己的母親陪同在側,自己像孩子一樣被母親送到夏令營,她肯定會滿心惱恨,羞愧萬分。她母親以需要在魯昂換車為由,拒絕讓她獨自踏上行程,然而還有半個月她就十八歲了,而且她已經被聘為輔導員了。

  我能看到,但我聽不到。1958年的聲音沒有被記錄下來,記憶以無聲的形式轉述了我當時說的話。很難說我是否還保留著諾曼底人的平緩語調,跟家裡的所有長輩相比,我自認為已經改掉了這種口音。

  關於這個女孩,我能說什麼呢?就在夏令營的司機在火車站前停好車後,她迅速吻別了明顯也想上車的母親,急匆匆地上了車,把母親一個人留在了人行道上,局促不安,風塵僕僕,一臉心碎。對此她不會在意。後來得知由於晚上沒有去魯昂的火車,母親不得不在卡昂留宿旅館一夜的時候,她依舊沒有在意。她還理所當然認為母親這是活該,本來就應該放她自己去S市。

  在那個8月的下午,在奧恩省變幻莫測的天空下,對三天后將要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的狀況下,在那個沒有什麼懸念、已經過去五十多年的時刻,她曾經如此鮮活地存在過。那麼,該如何講述當時的那個女孩呢?

  如果她沒有摘下眼鏡,鬆開髮髻讓頭髮披散到肩上(沒有了母親的監視,她的這些行為都是可預見的),那麼某些事情也許就不會發生了。可是,這些行為也不是某些事情發生的原因啊,或者,不是主要原因啊。

  我不由自主地想道:她充滿了渴望和驕傲。並且,她期待一段愛情。

  我好想寫到這裡,貌似其他的都不應該說,我多想一切就到此為止。期待愛情,只是一種浪漫幻想,完全符合虛構女主角的人設。然而,必須繼續寫下去,解釋清楚她的社會、家庭、性行為狀況,因為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她迸發出渴望、驕傲和期望。必須弄明白她為什麼驕傲,又為什麼有這樣的期待。

  不得不提:這是她第一次離開父母。她從來沒有出門見過世面。

  除了十二歲時與父親一起乘坐大巴車前往盧爾德,以及每年夏天在利雪的儀式日,在加爾默羅會修道院和天主教大教堂做完晨禱後,大巴車司機把朝聖者放在特魯維爾海灘,除此之外,她沒離開過父母的小食品雜貨咖啡店和修女開辦的聖米歇爾寄宿學校,作為走讀生,每天兩次往返於兩者之間。假期時,她待在伊沃托,在花園裡或房間裡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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