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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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一個中午,當我在食堂餐位看到印有S市療養所字樣的信件時,我也許已經預料到他們拒絕了我遞交的針對當年夏天的工作申請。其中的措辭我已經記不清了,這封信簡單粗暴地證實了我的肯定:安妮·杜切斯內在夏令營是不受歡迎的。在我看來,那一刻吞噬我的,不是無法再見到H的痛苦,也不是夢想的破滅,而是我的過去是如此不堪。這種拒絕不常見,因為好幾個輔導員連續去了兩三年。這次的拒絕讓我明白: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聽到關於這個女孩的任何消息。之前的那個女孩。但在S市,他們並不認識現在這個女孩。恥辱是不可磨滅的,被封閉在夏令營裡。 由於無法確定兩個回憶的先後順序,所以無法建立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我不知道我是在1959年4月讀完西蒙娜·德·波伏瓦的《第二性》之前還是之後收到這封信的,3月底瑪麗-克洛德借給我這本書。 我再次看到埃爾內蒙的女孩,順坡而下,向高中走去,魂不守舍,雙眼看向這個赤裸裸的世界,幾天前還能維持表像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從伊瑟大道上的汽車到她路上遇到的去高等商業學校的打著領帶的大學生,一切都標誌著男人的權力和女人的束縛。這本書用一千多頁無懈可擊的論證、男女關係的詮釋,讓這個女孩直面整個去年夏天的回憶,直面領隊輔導員。一個她只知道名字的女哲學家寫的文字,迫使她進入一個她不能也不想回避的對話,因為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想她當時的想法是這樣的: 對關於女性狀況的描述感到震驚,從史前到現在,類似的悲劇一直在無情地上演。 無法忍受女性逆來順受的悲觀看法,當男性出類拔萃時,她們就認為是性別差異。 更加厭惡懷孕生子,她對分娩的恐懼源于九歲時讀的《亂世佳人》中梅蘭妮的分娩。 對圍繞女性的各種無稽之談感到困惑,對自己關於男性的瞭解甚少而感到受挫,但無論如何,在夏令營時別人指責她說「你是一隻母螳螂」,對此她十分反感。 對作者堅持認為月經很噁心、很羞恥、是「污點」感到驚訝,而她卻因潔白的內褲和停經而感到羞恥。 我不知道她是否在西蒙娜·德·波伏瓦對失去童貞的戲劇性描述中想到了她與H的第一夜。如果她同意這句話:「第一次插入總是強姦。」我甚至今天都無法對H使用強姦這個詞,也許這意味著她不同意那句話。瘋狂地愛上一個男人,在他緊閉的房門外等他,被當成瘋子和妓女,這一切的恥辱是什麼呢?我是否已經被《第二性》救贖了,或者相反,被淹沒了?我左右搖擺:得到了理解羞恥的秘訣,並沒有消除羞恥的力量。 無論如何,在1959年4月,重要的是未來。她確信這位哲學系學生借用了西蒙娜·德·波伏瓦在最後一頁的呼籲:「我們認為她(女性)要在卓越的自己和束縛的對象之間做出選擇。」她已經得到了問題的答案,這或多或少是當時女孩們的問題,這個問題是:應該如何做人?答案是:做一個自由的主體。 女孩拍下了宿舍單間的照片,然後離開了埃爾內蒙。那時她依舊不會游泳,不會跳舞,這兩門課她很快就放棄了。另外,她的駕照也沒考下來。但是這些失敗在她看來無關緊要。她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中學畢業會考,我知道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地希望為他人服務,「實現自我」,將存在主義的指令與夏令營的理想模式結合:教育兒童。她堅持憑自己意願做出的選擇。 下一個夏天到來的時候,也就是1959年的夏天,氣候乾燥炎熱,這種天氣一直持續到九月開學後。當時戴高樂將軍首次規定開學時間是九月。我需要審視這個假期的自己,不再是以往假期中安妮·D的樣子,而只是卡拉-納格(Kala-Nag),然後是迦利(Kali),在各個中小型夏令營中,人們陸續用這些名字稱呼她。這些夏令營基本上是由女性管理,管理力度適中,不像S市那般亂七八糟,她當時就那麼認為了。她呈現出曾經準備在H面前、在別人面前展現的樣子。 卡昂附近的奧恩河畔克林尚夏令營的主管凱瑟琳·R很快就開始討厭我了。有一天她在廚房裡和另一個女生輔導員(我們只有兩個女生輔導員和一個男生輔導員)說我壞話,稱我為「蕩婦」,當時我就站在樓梯口聽著,她的話我今天一個字也記不起來,只記得我當時很想當場死去。 魯昂附近的伊馬雷夏令營的主管稱我為「奇異」女孩,他在我生日的時候送給我一本儒勒·羅曼(Jules Romains)的小說,書名是《奇異女子》,他當時笑出了聲,然後我聽到他又笑著對他的太太富爾米說:「自從我在夏令營工作以來,從來還沒碰到過像迦利這樣的輔導員!」 她難道不就是那個在1959年7月29日寫信的人嗎?信封是黃色的,上面蓋著烏弗瓦爾夏令營非教會作品聯合會的印章。信中寫道:「我在卡昂看了伊娃·巴托克主演的《癮君子》。這種對嗎啡的迷戀令人匪夷所思,這件事情也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儘管我大部分時間不得不穿牛仔褲或運動短褲、網球鞋,帶著我負責的那個班的女孩走在路上,但是我仍然能看到那個女孩穿過深綠色印著大朵椴花的裙子,和在1959年夏天唯一的照片中所穿的一樣。這張照片是在一個空無一人的海灘上拍的,當時我坐著,裙擺從腰部散開呈花冠狀,我看起來很像擺在鵝卵石床上的布娃娃。腳上蹬著在埃拉姆買的同樣是椴花圖案的高跟鞋,這讓我顯得高一米八,路過的男孩們會譏諷地問:「上面的天氣好嗎?」當你身材高大,目光掠過別人的頭頂,瞟過別人的頭髮,一眼看到街盡頭的時候,事情就截然不同了。如果男孩們侮辱高個子女孩,他們不敢像對待矮個子女孩那樣,觸摸她的屁股。她染成金色的頭髮遮住了耳朵,像麥琳娜·德蒙吉奧那樣挽了一個低髮髻,穿著蓬蓬裙,流露出一種顯而易見、不可觸碰的女性氣質,她和H的過往與《第二性》的命令在她的身體和姿態中實現了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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