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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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一陣羞愧,哈羅德突然想起來了。這是前一天晚上帶他去房間的那個女孩,又疲倦又興奮的他還告訴她自己要走路到貝裡克去。他真希望她什麼都忘了。他試著回答:「好的,謝謝。」但他連直視她都做不到,那句「好的,謝謝」也幾乎輕不可聞。 她指指大廳正中,正是哈羅德不想坐的那張桌子。他一步步挪向那張桌子,突然意識到從下樓梯時就一直聞到的那股刺鼻氣味正是從自己身上發出的。他真想沖回房間再洗漱一次,但這樣太沒禮貌了,尤其是她已經請他坐下,而他也乖乖地坐好了。「要茶還是咖啡?」她問。 「好的,謝謝。」「兩樣都要嗎?」她非常耐心地說。現在他又多了一樣東西要擔憂:即使她沒有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即使她已經不記得他昨晚說的話,她也可能覺得他已經很老了。 「來一杯茶就好了。」哈羅德說。她點點頭,一陣風似的消失在彈簧門後,哈羅德終於松了一口氣。餐廳又安靜下來。他調整一下領帶,然後把手放在大腿上。如果他不動,興許這一切都會消失。 穿灰衣的兩位女士開始談論天氣,但哈羅德並不確定她們是在對彼此還是對其他顧客說話。他不想表現得冷淡無理,但又怕她們覺得自己在偷聽她們的對話,於是儘量裝作很忙的樣子,一會兒研究桌上「請勿吸煙」的牌子,一會兒又讀著牆上的標語「敬請各位顧客勿在餐廳接聽電話」,心中奇怪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這裡的老闆這麼多忌諱。 侍應女孩再次出現,手裡拿著茶壺和牛奶。他讓她倒了杯茶。「這個天氣,出行正好。」她說。她果然記得。哈羅德呷一口茶,燙到了嘴。女孩在他身邊忙忙碌碌。 「您經常做這種事嗎?」她問。 哈羅德注意到屋子裡充滿著一種令人緊張的沉默,放大了她的聲音。他輕輕瞥一眼其他顧客,所有人都靜止不動,連角落裡的植物也好像凝住了氣息。哈羅德搖了搖頭,避免接觸她的目光。 「有趣的是,」她接著說下去,「我一直也很想這樣試一試,但從來沒有成功開始過。太多東西要做了,總是要先完成其他事情再說。這種事情對男人來說當然更容易,因為男人會更加一條筋。我沒有冒犯到您吧,先生?」 哈羅德的臉燒得通紅,仿佛灼傷了一樣。他想安慰她自己沒有覺得被冒犯,但是又希望她不要再提起他的計劃,她把這件事說得太大膽、太神秘了,周圍每個人都在聽著,猜測她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從小他就害怕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從小他就習慣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生活,他甚至可以在母親毫不察覺的情況下久久地觀察母親,看她塗口紅,看她怔怔地盯著旅遊雜誌。那女孩還不打算停下:「你是好樣的。我真這麼覺得。如果我們都不趁著現在偶爾瘋狂一下,日子就沒什麼盼頭了。」她輕輕拍一下他的肩,又回到那扇禁止闖入的彈簧門後面。 哈羅德又一次覺得自己無可奈何地成了焦點,連拿起茶杯都變成了一個刻意的動作,還咣當一聲撞上了碟子,著實把自己嚇了一大跳。那氣味,如果有任何改變的話,只能是更難聞了。他責怪自己前一晚沒有把襪子放到水龍頭下沖一沖,如果是莫琳就一定會這樣做。 「那您這個神秘的計劃,到底是什麼呢?」坐在角落裡的男人突然問。他穿著一件短袖夏威夷襯衫,胸前、臂上都卷著濃黑的體毛。他大大咧咧地仰躺在椅子上,兩條腿蹬著地面,椅子只留兩條後腿著地,顫顫巍巍地晃著,正是莫琳最見不得戴維做的動作。那男人保持平衡的同時,還張開兩手環著自己的妻兒。 現在哈羅德不得不作出解釋了。如果他把這個計劃說足夠多次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漸漸變成能把這件事做成的人。 「我要走路,」哈羅德回答,「走路去貝裡克郡。」餐廳裡所有的人再一次集體回頭,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特威德河那個貝裡克郡?」夏威夷襯衫男問,臉上浮起一個無聲的笑——看起來其實更像是張了張嘴——並且環視大廳,好像在邀請其他人加入,「但那可是最北的地方,橫跨整個英格蘭呀。都要到蘇格蘭去了。一定有——多遠呢——幾乎有五百英里那麼遠吧?」 哈羅德完全不清楚。他還不敢去弄清楚這個問題。「是吧,」他說,「但如果要繞過M5號高速的話,可能還不止。」他伸手去拿茶杯,卻舉不起來。 「您是說認真的嗎?」襯衫男笑著問。「我是昨天開始走的。」「要走多久?」 「恐怕我也不知道。」襯衫男瞟了生意人一眼,兩人目光相遇,嘴角同時翹起來,咧成一個笑臉。哈羅德情願自己沒有去注意,但偏偏又看到了。他們當然是對的。 「這麼說,這位先生是位徒步旅行者嘍?」襯衫男的妻子突然說。她的卷髮柔柔地抱著臉,看起來挺和善的。「親愛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肯定一直有訓練。現在好多人都這樣,你看到處都有人慢跑。」 生意人折起報紙向前傾,等著哈羅德回應。哈羅德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撒謊,但內心深處他明白不應該。 「我不是什麼徒步旅行者。這個決定有點突然。我是為了別人才這麼做的,她得了癌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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