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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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哈羅德醒了。居然還能下地,他很慶倖,但也實在開始感到疲憊。暖氣太足,這一晚太長,房間太局促。哈羅德不由得想到,雖然莫琳沒說出口,但她對退休金的想法是對的。他不該不和她商量就把錢都花在自己的決定上。雖然,天知道,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讓她滿意過了。 離開布克法斯特,哈羅德上了B3352國道,經過阿什伯頓,在希思菲爾德過了一晚。路上遇到幾個同道,有過幾句簡單的交談,說說景色多美,夏天又要來了,然後互道一聲祝福,又分道揚鑣繼續上路。轉過山,涉過水,哈羅德一直順著馬路往前走。散落在樹叢上的烏鴉撲騰著翅膀四散飛起,灌木叢中倏忽沖出一隻年幼的小鹿。汽車引擎的呼嘯聲不知道突然從哪裡響起,半刻又消散無蹤。不時可以看見路旁房屋門後有只狗,或是排水溝邊一頭毛茸茸的獾。路旁的櫻桃樹站在厚厚一裙花雲裡,一陣風吹過,便散下一地五彩的糖果紙。無論再有什麼突如其來的際遇,哈羅德都不會擔心。這種自由的感覺太珍貴了。 「我是爸爸。」六七歲的他有一次這樣對母親說道。母親饒有興趣地抬起頭。他為自己的勇氣嚇了一跳,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好。只有戴上父親的低頂圓帽,穿上他的睡袍,不滿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酒瓶。母親的臉僵住了,他想自己至少也會得到一巴掌吧。但叫他大吃一驚、大喜過望的是,母親突然仰起了柔軟的脖子,房間裡響起清脆的笑聲。他甚至能看到母親整齊的牙齒、粉色的牙肉。她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真是個小丑。」她說。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這間房子那麼高大,好像已經長大成人一樣。他也笑起來,一開始只是咧著嘴,後來漸漸笑得前仰後合。從此他開始努力尋找各種讓母親笑的方法:講笑話,扮鬼臉。有時奏效,有時沒什麼用。有時他不小心打到旁邊的東西,她還不知道笑點在哪兒就笑出來了。 大街小巷,哈羅德一條條走過。路窄了,又寬了,上坡了,又拐彎了。有時幾乎要貼著路旁的樹叢,有時又可以甩著胳膊大步地走。「別走到那些裂縫裡,」他聽到自己跟在母親身後大聲喊著,「那裡有鬼。」但這次她看他的眼神好像根本不認識他,而是邁步跨進每一道裂縫。他只好跟著她跑起來,伸長雙手,瘋狂地擺動。但是要跟上瓊這樣的女人實在太難了。 哈羅德兩隻腳後跟都磨起了新的水泡。下午腳趾上也磨起泡來。原來走路也可以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他滿腦子能想的就是水泡。 他順著B3344國道從希思菲爾德走到奈頓,又到了查德利。身體這樣疲勞還走了這麼遠,真是竭盡全力了。他找到一間房子過夜,懊惱只勉勉強強走了五英里。第二天太陽一出來他就逼自己動身,一直走到日落,那天他走了九英里。清早的陽光透過枝葉在地面印下光圈,快中午時天空掛滿了小小的頑固的雲塊,越看越像灰色的圓頂禮帽。蚊子在空中飛舞。 離開金斯布裡奇五天了,已經離福斯橋路大約四十三英里了。哈羅德褲子的皮帶松了,掛在腰上;額頭曬傷的皮膚掉了,鼻子、耳朵也一樣。正想低頭看手錶,他發現自己已經知道是幾點。他每天兩次檢查自己的腳趾、腳後跟、足弓,一早一晚,在破損或腫起的地方貼塊膠布、塗點藥膏。他喜歡端一杯檸檬水,到外面屋簷下和那些抽煙的人一起躲雨。這一季開得最早的勿忘我在月光下的水窪裡閃閃發亮。 哈羅德答應自己到了埃克賽特要買些專業的行走裝備,再給奎妮帶一件禮物。太陽沉到城牆背後,空氣溫度降了下來。他又想起那封信,還是覺得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又想不到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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