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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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莫琳與公關代表 自從哈羅德的故事在《考文垂電報》上登出來,福斯橋路就沒有一天安寧過。正是沒有什麼新聞的時候,有人打電話到廣播節目說起這個故事,好幾家當地報紙都開始注意,《南哈姆斯公報》報道了整整三版。再加上一兩家全國報紙,一夜之間,所有人的興趣都來了。哈羅德的徒步旅程成了廣播四台「今日之思」的主題,繼而激發了一系列主題報道,討論現代朝聖的本質、英格蘭的精髓、「英雄」一代的勇氣。到處都有人談論這件事,商店、操場、公園、酒吧、派對,還有辦公室。故事引發了人們無限的想像,就像米克當初向編輯保證的那樣。隨著報道越寫越離譜,故事細節開始被改動。有些人說哈羅德已經七十多歲,還有人說他有學習困難症。在泰晤士河和皮克區的康沃爾郡、茵文尼斯、金斯敦,都有人聲稱看到了他。一群記者天天在莫琳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菜園前等候,還有一小隊當地電視臺人員在雷克斯的女貞樹籬旁搭起了臨時帳篷。只要有電腦,你還可以在推特上跟蹤他的進度。莫琳家沒有裝電腦。 最讓她震驚的是當地報紙登出了哈羅德的照片,他看起來完全變了個樣。從他出門寄信只過了六個星期,他看起來居然高大了不少,還透著一種自信。他還穿著那件防水外套和領帶,但是頭髮亂成了一團,下巴鬍鬚叢生,皮膚黑得要很努力才能從中看見她認為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那個人。 報道標題是「哈羅德·弗萊不可能的朝聖」。文章講述了一個金斯布裡奇的退休老人(那裡同時也是南德文郡小姐的故鄉)身無分文踏上徒步走向貝裡克郡的旅程,既沒有地圖也沒有手機,他是二十一世紀的英雄。文章末尾配了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中是兩隻帆船鞋,下面寫著「將要征服五百英里路的鞋子」,看起來有點像哈羅德那雙。很明顯他們非常滿意這期報道的銷量。 地圖上的藍色線頭彎彎曲曲從巴斯延伸到謝菲爾德。莫琳算了算,按這種速度,哈羅德還有幾個星期就能到貝裡克了。但除卻他觸手可及的成功,除卻莫琳欣欣向榮的花園和她與雷克斯日漸深厚的友情,除卻每天堆滿信箱的支持者和癌症康復者的支持信、祝願信,莫琳有時會突然孤單得無法忍受,她想尖叫出來。她從來沒把這些告訴過雷克斯,只是在這種時候回到臥室,拉上窗簾,埋進羽毛被裡狠狠號叫一陣。早晨賴在床上不起來真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了。不搞衛生,不再吃飯,實在是太容易的事情了。一個人堅持下去需要無窮無盡的勇氣。猝不及防地,一個年輕女人給莫琳打來電話,主動請纓做她的公關代表。她說人們都想聽聽她的故事版本。「但我沒有什麼故事。」莫琳說。「你對你丈夫的做法有什麼想法?」「我想他肯定很累。」「你們婚姻有問題,是真的嗎?」「不好意思,你說你是哪位?」 年輕女人重複了一遍專門研究人際關係之類的話。她的工作就是保護她的客戶,將其最令人同情的一面展現給公眾。莫琳打斷她的話,問她介不介意稍等一下,有個攝影記者正站在她種的豆藤上,她要敲敲窗戶提醒一下他。 「我可以從很多方面幫助你。」年輕女人說。她提到了情感支持,早餐時段的電視採訪,還有二流派對的邀請函。「只要你想要,我就可以幫你解決。」 「謝謝你,但我對派對從來沒什麼興趣。」有時她不知道哪件事才更瘋狂,是她腦子裡的世界,還是在報紙雜誌上讀到的那些故事。她謝過女郎慷慨的建議:「但我不確定我真的需要幫助。當然,除非你會熨衣服。」 她將這些告訴雷克斯時,他笑了。她想起公關女郎可沒有笑。他們在雷克斯家喝咖啡,因為莫琳的牛奶喝完了,而花園外總等著一小群粉絲,盼望得到哈羅德的近況。他們帶來了鄧迪蛋糕、手織襪子,但正如莫琳向好幾個好心人解釋的那樣,她並沒有轉寄給哈羅德的地址。 「有記者說這是一個完美的愛情故事。」她輕聲說。「哈羅德並沒有愛上奎妮·軒尼斯。他徒步不是為了這個。」「那個公關代表問我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問題。」「你要對他有信心,莫琳,也要對你們的婚姻有信心。他會回來的。」 莫琳仔細研究著自己的裙邊。針腳已經松了,還掉了一小塊。「但是堅持這些信念真是太難了,雷克斯。真的會感到實實在在的痛。我已經不知道他還愛不愛我,他愛的是不是奎妮。有時我想如果他死了,一切都會簡單許多。至少我會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麼位置。」她臉色蒼白,抬頭看向雷克斯,「我居然說了這麼可怕的話。」 雷克斯聳聳肩:「沒關係的。」「我知道你有多想念伊麗莎白。」「我每時每刻都想著她。腦子裡清楚她已經走了,卻還是忍不 住張望。唯一的變化是我漸漸習慣了那種痛。就像在平地發現了一個大坑,一開始你總是忘記有個坑,不停地掉進去。過一段時間它還在那裡,但你已經學會繞過它了。」 莫琳咬著嘴唇點點頭,畢竟她也經歷過這樣的悲傷。她又一次驚訝地發現人心可以一直找不到平靜。對於一個和雷克斯在街上擦肩而過的年輕人,他只是一個無助的老人,和現實脫節,消耗了所有力氣。但在那蠟一樣蒼白的皮膚下,在那肥胖的身軀裡面,跳著一顆和十七八歲少年沒什麼區別的心。 他問:「你知道我失去她後最後悔的是什麼嗎?」她搖搖頭。 「我最後悔沒有搏一搏。」「伊麗莎白得的是腦癌,雷克斯。你可以怎麼搏?」「醫生說她會死的時候,我只是握著她的手,選擇了放棄。我們都放棄了。我知道這也許不會改變什麼,但真希望當時我讓她看見我有多麼想留住她。莫琳,我應該大怒一場的。」 他端著茶杯,弓著身子,仿佛在祈禱。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低聲地重複幾個字,碟子上的茶杯輕輕顫抖。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他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我應該大怒一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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