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八


  母子倆經常會換書看。傑姬的父親在黑人學院當文學教授,她打小就很喜歡讀書。儘管書中的英雄都是些白人,但傑姬在喬治小時候就跟他一起讀過鮑勃西雙胞胎和哈代兄弟的故事。現在母子倆經常會交換各自喜歡的書。喬治接過這本書,發現書的外麵包著透明的塑料書封,就知道這本書是從當地的社區圖書館借來的。《殺死一隻知更鳥》,他讀了書名,「是剛得到普利策獎的那本書,對嗎?」

  「故事的背景就設在你要去的阿拉巴馬州。」

  「謝謝你。」

  過了一會兒,他吻了吻母親,和她道了別,手拿小行李箱離開了家,坐上了前往華盛頓的公共汽車。在華盛頓市中心的灰狗長途車站下車時,一小群民權運動積極分子已聚集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店。喬治在培訓課上認識了他們中的幾個人。他們年紀跨度很大,男女都有,除了黑人之外,還有些白人。積極分子中除了自由之行運動的參與者以外,還有種族平等大會的組織者,幾個來自黑人報刊的記者,以及一小部分民權運動的支持者。組織者決定把這些人分成兩組,其中一組人將離開長途車站走到街對面,他們既沒標語牌也沒有攝像機,整個活動必須確保非常低調。

  喬治和同是法律系學生的約瑟夫·烏戈打了個招呼。喬①是個有著一雙湛藍色眼睛的白人青年。兩人一起組織了馬薩諸塞州劍橋市抵制伍爾沃斯便利餐館的運動。伍爾沃斯便利餐館在大多數州都是各種族混用的,但在南方實行與公共汽車類似的種族隔離制度。約瑟夫總有辦法在正面衝突前失蹤。喬治把喬看成一個心懷善意,但事到臨頭卻決心不夠的懦夫。「約瑟夫,你和我們一起去嗎?」喬治儘量不流露出懷疑的語氣來。

  ﹛① 喬(Joe)是約瑟夫(Joseph)的昵稱。﹜

  喬搖了搖頭。「我只是來祝你們好運的。」他吸著一根白色過濾嘴的薄荷醇長煙,焦躁不安地用煙敲打著錫制煙灰缸的邊緣。

  「不去真是太可惜了。你不就是來自南方的嗎?」

  「我來自阿拉巴馬的伯明翰。」

  「他們肯定把我們稱為外來的攪局者,公共汽車上有個證明他們錯了的南方人會非常有用。」

  「我不能去,我有別的事要辦。」

  喬治沒有向約瑟夫施壓。他本人也非常害怕。如果細思起此行的危險性來,他或許會勸自己也別去了。他看了看周圍的同行者,欣喜地在他們中間看見了民權運動中最激進的團體:學生非暴力委員會的創始會員,來自神學系的約翰·劉易斯。

  他們的領導人讓大家集中注意力,對媒體發表了簡短的聲明。講到一半時,喬治看到一個穿著褶皺西服的四十歲白人男子走進了咖啡店。這個男人體態發胖,面露醉意,長相比較英俊。他看上去像是個搭長途汽車的乘客,沒人對他多加注意。他坐在喬治身旁,用一條胳膊摟了摟喬治,草草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來人是喬治的父親格雷格·別斯科夫參議員。

  華盛頓的圈內人都知道這個秘密,但這個秘密從沒被公開過。格雷格不是有此類秘密的唯一政治家。斯特羅姆·瑟蒙德參議員也在給家裡女僕生的女兒付大學學費:據傳那個女孩是瑟蒙德參議員的私生女——但這不妨礙他當個偏激的種族分離主義者。格雷格出現在六歲喬治面前的時候,他讓喬治叫他格雷格叔叔,兩人一直沒找到更為委婉的稱呼。

  格雷格是個靠不住的自私男人,但卻在以自己的方式關懷著喬治。青少年時期的喬治曾長時間地和父親慪氣,最後卻還是接受了他。畢竟,有半個父親比完全沒有父親要好一些。

  「喬治,」格雷格輕聲說,「我為你擔心。」

  「你和媽媽完全一樣。」

  「她是怎麼說的?」

  「她認為南方的種族主義者會把我們全給殺了。」

  「我覺得不會發生這種事,但你會丟掉飯碗。」

  「倫肖先生說了些什麼嗎?」

  「沒有,他還不知道這件事,但你一被捕他馬上就會知道。」

  來自布法羅的倫肖是格雷格兒時的夥伴,目前是華盛頓一家很有聲望的律師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去年夏天格雷格安排喬治去倫肖的事務所打暑期工。父子倆希望,喬治畢業以後能在這個律師事務所裡謀得一個職位。這將是一個偉大的變革:喬治將是律師事務所除清潔工外第一位黑人職員。

  喬治帶著絲怒氣地說:「參加自由之行並不違法亂紀,我們正努力堅持執法。種族分離主義者才是罪犯。我本期望倫肖這樣的律師能理解。」

  「他理解。但是他也不會雇一個惹上警察的人。就算你是白人也一樣。」

  「可我們站在法律正義的這一邊啊!」

  「生活中沒有公平可言。你的學生時代已經結束了——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組織人的發言到了尾聲,他大聲疾呼:「各位,拿上你們的車票,檢查一下各自的包,準備出發了。」

  喬治站起身。

  格雷格問:「我沒能說服你,是嗎?」

  他的表情如此淒涼,喬治真想就此屈服,但他無法這樣做。「不行,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他說。

  「那你千萬要小心。」

  喬治很感動。「我很幸運,有為我擔心的人。」他說,「我會小心的。」

  格雷格捏了捏喬治的胳膊,悄悄走開了。

  喬治和其他自由之行運動參與者在購票窗前排成一列,購買了前往新奧爾良的車票。他走向藍灰相間的長途汽車,把手提箱交給搬運員,由搬運員放進了車上的行李箱。汽車側面畫著長途汽車公司的灰狗標誌和公司的口號:「乘我們的汽車非常舒適……開車讓我們來就好。」喬治上了車。

  一個運動組織者把他引到了前排附近的座位,其他的人被安排坐在人種混合區。司機對參加自由之行運動的人沒有多加注意,其他乘客也只是微微有些好奇。喬治打開母親給他的小說,開始讀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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