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二八六


  離開外祖父的公寓以後,坦尼婭陷入了思索。她考慮著布爾什維主義在哪兒出了錯,格雷戈裡外祖父投入全部精力和理想的無產階級專政怎麼會演變為暴政。她走向公共汽車站,準備和瓦西裡碰頭。在車上,坦尼婭回想起革命的最初年月,她很想知道列寧廢止布爾什維克報刊以外的一切報紙雜誌是不是蘇聯犯下的最關鍵的錯誤。這意味著此後所有的不同意見都得不到傳播,固有的一些觀念得不到挑戰。戈爾巴喬夫被允許在斯塔夫羅波爾做一些改革的嘗試,但這只是絕無僅有的例外。戈爾巴喬夫這類人很少能得到施展才幹的機會。坦尼婭是個記者,覺得自己可能過分「以自我為中心」地強調了新聞自由的重要性。但她又覺得,批評報道的缺乏的確是各種形式的壓迫越發猖獗的一個重要原因。

  瓦西裡已經回來四年了。在這段時間裡他精明地恢復了以往的生活。他在農業部策劃了一個場景設置在集體農場的廣播教育系列劇。廣播劇除了描寫不忠的妻子和不聽話的孩子外,劇裡的角色還討論一些農業的生產技術問題。系列劇裡描寫了不聽莫斯科建議的懶散農民,敢於挑戰党的權威、考試不及格被朋友們拋棄的歧途少年。這個廣播系列劇獲得了極大的成功。瓦西裡借此回到了莫斯科電臺,住上了政府分給認可作家的一套大房子。

  兩人的會面是私下的,不過坦尼婭經常在工會會議和朋友聚會中碰到瓦西裡。他早已不是1972年回來時的那個活死人了。他增加了不少體重,氣色好了許多。四十五六歲的他雖然不可能恢復電影明星般的英俊,但臉上的皺紋卻為他平添了幾分誘惑力。他的魅力依然和被捕前一樣大。每次坦尼婭見他的時候,他總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她們不是瓦西裡三十來歲時圍著他轉的十來歲無知女孩,但這些三十來歲的女人也許就是之前的那些少女:她們穿著高跟鞋、長筒襪和時髦的衣服,用蘇聯很難弄到的指甲油、染髮膏化妝,個個都非常漂亮。

  坦尼婭私下裡每月見他一次。

  每次他都會把正在寫的小說的最新部分交給她,用的依然是在西伯利亞為了節省紙張練成的工整小字體。坦尼婭會把文章打出來,並在打字過程中改掉拼寫和標點的錯誤。下一次見面時,坦尼婭會把打印稿交給瓦西裡進行核對和討論。

  世界上好幾百萬人買瓦西裡的書,但這些讀者瓦西裡一個都沒見過。他甚至連西方報紙用外文印的書評都看不到。這樣一來,坦尼婭就成了唯一能跟他交流作品心得的人,他如饑似渴地聆聽著坦尼婭說的每一句話。她成了他的編輯。

  每年三月,坦尼婭都要去萊比錫參加書展,每次都能在那兒碰上安娜·默裡。她總會從萊比錫書展帶回安娜給瓦西裡的禮物——有時是台電動打字機,有時是件羊絨大衣——據說,瓦西裡倫敦的銀行賬戶上正積累著越來越多的錢,他可能永遠用不上這些錢了。

  去見瓦西裡時,坦尼婭依然採取謹慎的提防措施。這天,她在距離會面地點還有一英里時就跳下了公共汽車,確定沒人跟蹤以後才走向一家名為「約瑟夫」的咖啡館。瓦西裡已經到了,坐在一張放著杯伏特加的餐桌前。瓦西裡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隻大號的淺黃色信封。坦尼婭像是偶然遇到位熟人一樣,隨意地對瓦西裡揮了揮手。她在吧台裡拿了瓶啤酒,然後坐在瓦西裡對面。

  看到瓦西裡氣色不錯,坦尼婭非常開心。他的面容裡有了十五年前沒有的那種尊嚴。他仍然有著一雙淺棕色的眼睛,但現在這雙眼睛不時頑皮地閃爍著,表現出敏銳的洞察力。坦尼婭意識到除了家人之外,她最瞭解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她知道瓦西裡的優點:出眾的想像力、非凡的智慧、讓人難以抗拒的魅力,以及使他在西伯利亞生存了十幾年並堅持寫作的強大毅力。她同樣知道瓦西裡的缺點,他最大的缺點就是老想招惹女人。

  「謝謝有關斯塔夫羅波爾的消息,」坦尼婭說,「我寫了篇很棒的報道。」

  「很好,我們只希望試驗不要被人為破壞。」

  坦尼婭把打印好的最新章節遞給瓦西裡,然後看了看椅子上的大信封。「又寫好一章了嗎?」

  「最後一章。」他把信封交給坦尼婭。

  「安娜·默裡肯定會很開心。」瓦西裡新寫的小說名叫《第一夫人》。小說中美國的第一夫人——或許指的就是帕特·尼克松——在莫斯科失蹤了二十四小時。坦尼婭對瓦西裡的創造力感到十分驚訝。小說從一個好心美國保守人士的角度看待蘇聯的芸芸眾生,對蘇聯的社會現實進行了鞭撻,手法十分有趣。坦尼婭隨手把信封塞進了手提包。

  瓦西裡問:「你什麼時候能把整部小說拿給出版商?」

  「能去國外出差就給他們,最遲是明年三月的萊比錫。」

  「要三月嗎?」瓦西裡顯得十分失望,「還有三個月呢!」他用非難的語調說。

  「我會試著尋找到國外出差的機會替你送過去。」

  「要儘快哦。」

  坦尼婭非常生氣。「瓦西裡,我冒著生命危險為你傳遞文稿,你竟還這樣說。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找別人去幹,或者你自己去。該死,我才不在乎呢!」

  「你說得一點沒錯,」瓦西裡馬上表現出悔悟,「對不起,我只是投入太多——整整三年下班後不眠不休地寫這部小說。可我無權對你這麼急躁。」他把手伸過桌子,壓在她手上,「你一直是我的救星,不止一次地救了我。」

  坦尼婭點點頭。瓦西裡說的是大實話。

  但在挎著放有小說結尾段落的手提包離開咖啡館的時候,坦尼婭還是感到有些生氣。她在氣什麼呢?一定是那些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們。她覺得瓦西裡應該早點跨過那個階段。劈腿是年輕人幹的事情。每次文學圈聚會換一個女人只能貶低他的身份。瓦西裡應當找個身份地位相當的女人早點安定下來。這個女人或許可以年輕一些,但要欣賞他的作品,和他差不多聰明,甚至要為他的寫作出謀劃策。他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伴侶,而不是現在這些戰利品一樣的女人。

  她回到塔斯社的辦公室。沒到辦公桌前,她便被兼任本部門政治督導的主編彼得·奧普特金攔住了。和平時一樣,奧普特金的嘴上叼著根煙。「我接到農業部打來的電話,對方說你那篇斯塔夫羅波爾的報道不能發。」他說。

  「什麼?為什麼不能發?分紅製是農業部同意的,而且確實行之有效。」

  「你錯了,」奧普特金很喜歡指出別人的錯,「分紅製已經被廢除了。現在那裡採用最新的伊帕托沃法,把聯合收割機送到州裡的所有地方。」

  「中央控制又取代了個體責任。」

  「是的,」他從嘴上拿掉煙,「你得寫篇描述伊帕托沃法的報道。」

  「那裡的第一書記怎麼說?」

  「你說的是小同志戈爾巴喬夫吧?他正在實施農業部下達的新法子呢!」

  戈爾巴喬夫自然會這麼做,坦尼婭心想。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閉嘴,照上面的安排去做。不然怎麼當得上第一書記!

  「好吧,」坦尼婭克制住憤怒說,「我會另外寫一篇報道。」

  奧普特金點點頭,然後便走開了。

  坦尼婭心想,分紅製的確非常好,但也太超前了:這是個全新的理念,農場工人根據產量進行分紅,客觀上提高了產量,完全排除了莫斯科的插手。老實說,分紅製能實施上幾年就已經是個奇跡了。從長遠看,分紅製不可能繼續進行下去。

  完全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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