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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墓地有個深坑,邊上放著個平平常常的木盒子。送葬的人將布遮蓋的棺材連同棺材上閃亮的把手放進木盒子裡。他們將棺材放下去的時候,弗蘭西眼睛躲開不去看。

  這一天天氣陰沉,寒風凜冽。弗蘭西腳邊時常有凍住的灰塵在打轉。不遠處有個才一周左右的新墓。有幾個男人在拆插花架子上凋謝的花。他們拆得很仔細,將枯花堆成整整齊齊一小堆,將花架子整整齊齊擺在一起。他們這也是正經行當,做這事還要向墓地管理官員付費。拆卸後的花架子他們賣給花店,花店會循環使用。沒有人抱怨他們這麼做,畢竟拆花的人也敬業,是等花完全凋謝了才來拆的。

  有人塞了一把又冷又潮的泥土到弗蘭西手裡。她看到媽媽和尼雷在墓邊,將手裡的土撒下去。弗蘭西慢慢走到墓穴邊,閉上眼睛,慢慢把手張開。一會兒,她就聽到了泥土掉落的沉悶聲音,那噁心感又來了。

  葬禮之後,馬車分道揚鑣,把每個送葬人帶回各自的家。露西·諾蘭和幾個住在附近的送葬人一起走。她甚至都沒有道別。整個葬禮過程中,她堅決不和凱蒂以及孩子們說話。茜茜姨媽和艾薇姨媽與凱蒂、弗蘭西、尼雷上了同一輛馬車。馬車裡坐不下五個人,弗蘭西於是坐在艾薇的膝蓋上。回家路上大家都沉默著。艾薇姨媽想逗大家開心,便說起威利和他新馬的故事,可是沒有人聽,沒有人笑。

  快到家時,媽媽讓車夫把馬車停在附近街角的理髮店前。

  「進去吧,」她告訴弗蘭西,「去把爸爸的杯子拿回來。」

  弗蘭西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什麼杯子?」她問。

  「你就說要他的杯子。」

  弗蘭西走了進去。裡面有兩個理髮師,卻一個顧客都沒有。一排椅子靠著牆,其中一把上坐著個理髮師,左腳搭在右膝蓋上,懷裡抱著一把曼陀林,在彈著《我的太陽》。弗蘭西知道這首歌曲。莫爾頓曾經教過他們,說歌名叫《陽光》。另外一個理髮師坐在一張理髮椅上,照著一面長鏡子看。看到小女孩過來,他從椅子上下來。

  「什麼事?」他問。

  「我要我父親的杯子。」

  「什麼名字?」

  「約翰·諾蘭。」

  「對了,知道。太糟糕了。」他歎了口氣,從架子上拿下一個杯子。這是個厚壁白杯子,上有「約翰·諾蘭」的字樣,是燙金字,花印刷體。杯子底有塊用得差不多的白肥皂,還有一把破爛的刷子。那理髮師把肥皂摳出來,將它和刷子都放到一個沒有寫名字的杯子裡。他把約翰尼的杯子洗好。

  弗蘭西等著的時候,四處張望。她從來沒有進過理髮店。理髮店裡有肥皂、乾淨毛巾和月桂油的氣味。屋子裡還有個煤氣爐子,在嘶嘶燒著,那聲音很是溫馨。那理髮師已經把歌曲彈完了,接著又從頭再來。在暖暖的理髮店裡,曼陀林的聲音很清脆,也很憂傷。弗蘭西在心裡唱著莫爾頓老師教的歌詞:

  〖啊,親愛的,
  這一切何等美好,
  陽光啊如此燦爛。
  風暴終於過去,
  天空澄淨碧藍。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弗蘭西心想。爸爸從來沒有提過這理髮店,可是他每週來這裡三次,刮鬍子修面。約翰尼凡事追求盡善盡美,跟富足人家學,杯子要自帶的杯子。他不用普通杯子裡的肥皂泡沫來剃須。不,這樣不符合約翰尼的風格。他每週來這裡三次,每次都帶著錢。他會坐在椅子上,照著鏡子,和理髮師海闊天空,說布魯克林今年球隊的表現,說民主黨人勝算幾何,凡此種種。或許,理髮師彈奏曼陀林的時候,他在跟著唱呢。是的,弗蘭西肯定他在這裡唱過。歌唱對約翰尼來說比呼吸還自然。弗蘭西還想,那椅子上放著的《警察公報》,不知爸爸等候的時候是否看過呢?

  理髮師把洗好、擦乾的杯子交給弗蘭西。「約翰尼·諾蘭是個好人啊。」他說,「告訴你媽媽,說是我,他的理髮師說的。」

  「謝謝。」弗蘭西懷著感激,低聲說道。她走了出去,在憂傷的曼陀林聲中把門帶上。

  回到馬車上,她拿出杯子給媽媽。「這是給你的,」媽媽說,「爸爸的圖章戒指給尼雷。」

  弗蘭西看著爸爸燙金字的名字,低低說了聲「謝謝」。五分鐘不到,這是她第二次道謝了。

  約翰尼在世三十四年。不到一個星期前,他還在這樣的街道上行走。如今,除了那杯子,那戒指,兩條未曾熨燙的侍者圍裙,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證明他在人世走過這一遭。他沒留什麼遺物,因為他穿著自己所有的衣服下葬,帶走了他的裝飾紐扣,以及14K金的衣領扣子。

  回到家裡,他們發現鄰居已經來過,將屋子收拾好了。前屋的家具都放回了原位,凋謝的花朵和葉子都給掃了出去。大家把窗戶打開,給屋子透氣。鄰居還帶了煤過來,在廚房爐子裡生了火。他們還在桌子上鋪上了白色桌布。廷莫爾姐妹帶來了自己烘烤的蛋糕,切好放在盤子裡。弗洛茜·加迪斯和她媽媽帶來了很多大臘腸,切好堆了整整兩盤子。廚房裡還有一大籃子現切的黑麥麵包,咖啡杯子也在桌子上放好了。爐子上有一壺暖暖的咖啡,有人在桌子中間放了一大瓶真正的奶油。他們是在諾蘭家不在家的時候做好了這些,然後離開,把門關上,把鑰匙放到了門口的墊子下。

  茜茜姨媽、艾薇、媽媽、弗蘭西、尼雷坐在桌子邊。艾薇姨媽倒了咖啡。凱蒂盯著自己的杯子看了很久。她想起最後一回和約翰尼坐在桌子前的情形來。她像約翰尼一樣,伸出胳膊將杯子推走,然後趴在桌子上,不顧形象,號啕大哭起來。茜茜伸手過去擁抱著她,用她那輕柔、寬慰的聲音說:

  「凱蒂,凱蒂,別這麼哭了。再這麼哭,孩子生下來會是個苦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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