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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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什麼樣?」佐知子又笑了。「你就想知道這個?好吧,他和一般的老外一樣高,他的頭髮開始變稀了。他不老,你明白。老外更容易禿頭,你知道嗎,悅子?現在再問點別的吧。你肯定還有其他事情想知道。」 「這個,說真的……」 「快點,悅子,問啊。我要你問。」 「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想……」 「肯定有,你為什麼不問呢?問我他的事吧,悅子,問我吧。」 「好吧,其實,」我說,「我確實想知道一件事。」 佐知子好像突然僵住了。她把本來握在胸前的手放下,放回大腿上。 「我確實想知道,」我說,「他會不會說日語?」 有一會兒,佐知子沒有做聲。然後她笑了,神情變輕鬆了。她再次端起茶杯,抿了幾口。她開口說話時,聲音聽起來很恍惚。 「老外學我們的語言很難,」她說,然後停了一下,出神地笑著。「弗蘭克的日語很糟糕,所以我們用英語交談。你懂英語嗎,悅子?一點都不懂?是這樣,以前我父親英語說得很好。他有親戚在歐洲,所以他一直鼓勵我學英語。不過後來當然了,結婚後,我就不學了。我丈夫不許我學。他把我的英語書都收走了。可是我沒有忘記英語。我在東京遇到老外時就都想起來了。」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佐知子疲憊地歎了口氣。 「我想我得趕快回去了,」她說。她彎下腰拿起包好的絲巾,沒有打開看,就把它放進手提包裡。 「不再喝點茶嗎?」我問。 她聳了聳肩。「那就再來一點吧。」 我給她滿上。佐知子看著我,然後說:「要是不方便——我是說今天晚上——也沒有關係。萬里子這麼大了,可以一個人待著。」 「不要緊。我肯定我丈夫不會反對的。」 「你太好了,悅子,」佐知子有氣無力地說。「也許我應該警告你。我女兒這幾天情緒很不好。」 「沒關係,」我笑著說。「我得習慣小孩子的各種脾氣。」 佐知子又慢慢地喝起茶來,好像並不急著回去。然後放下茶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道:「我知道那時長崎這裡遭受了可怕的事情。可是東京的情況也很壞。一周又一周,情況糟透了,不見好轉。後來,我們都住在地道和破房子裡,到處都是廢墟。住在東京的人都目睹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萬里子也是。」她還是盯著自己的手背。 「是的,」我說。「那段時間一定很艱難。」 「這個女人。你聽萬里子說起的這個女人。是萬里子在東京看到的。她在東京還目睹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一些可怕的事情,可是她一直記得那個女人。」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手心,一會兒看看這手,一會兒看看那手,像是在作比較。 「而這個女人,」我說。「在空襲中被炸死了?」 「她自殺了。他們說她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我不知道她是誰。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早上萬里子跑了出去。我不記得她為什麼跑出去了,可能是在為什麼事情生氣。反正她跑到街上去了,所以我去追她。那時還很早,周圍沒有人。萬里子跑進一條小巷子裡,我跟了過去。小巷的盡頭是一條運河,那個女人跪在那裡,前臂浸在水裡。一個年輕女人,很瘦。我一看見她就知道有什麼不對勁。你瞧,悅子,她轉過來,對萬里子笑了笑。我知道有什麼不對勁,萬里子肯定也感覺到了,因為她停下不跑了。一開始我以為那個女人是個瞎子,因為她的眼神,她的眼睛好像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她把手臂從水裡拿出來,讓我們看她抱在水底下的東西。是個嬰兒。我拉住萬里子,離開了那條巷子。」 我沒有說話,等著下文。佐知子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些茶。 「正如我剛才說的,」她說,「我聽說那個女人自殺了。幾天以後。」 「那時萬里子幾歲?」 「五歲,快六歲了。她在東京還目睹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可是她一直記得那個女人。」 「她全看見了?她看見嬰兒了?」 「是的。其實,很長時間裡,我以為她並不懂得她看見的事情。那天之後她並沒有提起這件事。那時她也沒有特別不安。直到一個月左右以後,她才第一次提起這件事。那時我們睡在一棟老建築裡。我半夜醒來,看見萬里子站著,盯著門口看。那裡沒有門,只有一個出入口。而萬里子站著,盯著那裡。我嚇壞了。你知道,那個房子沒有門,什麼人都可以進去。我問萬里子怎麼了,她說有個女人站在那裡看著我們。我問是什麼樣的女人,她說是那天早上我們看見的那個。站在門口看著我們。我起來看了看,可是那裡並沒有人。當然了,很可能是有個女的曾站在那裡。那裡什麼人都可以進去。」 「我明白了。萬里子把她當作你們見到的那個人了。」 「我猜想是這樣的。不管是怎麼回事,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萬里子對那個女人的幻想。我以為她長大以後就會好了,可是最近又開始了。如果今天晚上她又說起這個,請不要理她。」 「好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小孩子就是這樣,」佐知子說。「他們編一些事情來玩,結果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是的,我想這一點兒都不奇怪。」 「你瞧,悅子,萬里子出生的時候很艱難。」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我說。「我很幸運。我知道。」 「那時很艱難。也許我不應該那時結婚。畢竟大家都看得出來戰爭快來了。可是話說回來,悅子,沒有人知道戰爭是什麼樣的,那時沒有。我嫁入了一個很有名望的家庭。我從沒想到戰爭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佐知子放下茶杯,一隻手捋了一下頭髮。然後她很快地笑了一笑。「至於今天晚上,悅子,」她說,「我女兒很會自己跟自己玩。所以請不用太費心。」說起兒子時,藤原太太的臉常常變得疲倦。 「他一天天變老,」她說。「很快他就只剩下老姑娘可挑了。」 我們坐在她的面攤前的水泥空地。一旁幾張桌子上有一些上班族在吃午飯。 「可憐的和夫,」我笑了笑,說。「不過我可以理解他的感受。美智子小姐的事太令人傷心了。而且他們訂婚很長時間了,對吧?」 「三年。我從不明白幹嗎要訂婚這麼長時間。沒錯,美智子是個好女孩。我肯定她會第一個同意我的觀點,和夫不應該再這樣想著她了。她會希望和夫繼續好好地生活下去。」 「不過和夫一定很難過。計劃了那麼多年的事情最後變成這個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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