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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太空中的一個標誌

  太陽在銀河系之外用了大約兩億年時間完成了銀河系的全部旋轉。

  確實如此,它是用了這麼長時間,Qfwfq說:有一次,我在太空經過時做了一個標誌,為的是在兩億年後再次經過那裡時能看見它。一個標誌?什麼樣子的?很難說得清,因為一說到標誌,你們立刻就會想到與其他東西不同的標誌,而那裡卻沒有任何可以與其他相區別的東西。你們會想到用手或者什麼工具製成什麼標誌,然後還可以用手或者什麼工具消除掉它。但是我的那個標誌卻留了下來,再說,那時什麼工具也沒有:手啊,牙啊,鼻子啊,這些都是後來才有的。你們會說,標誌有什麼形式該不是問題吧,反正無論怎樣的形式只要是標誌就可以嘛,與其他標誌一樣或不同都可以。說得輕鬆!我那時候還沒有與其他標誌相同或不同的任何範例,連可以模仿照搬的東西都不存在。一條線,不論是直線還是弧線,誰都不知為何物;一個點,不論是凸出還是凹進的點,誰都不曾想過。我有心做一個標誌,這是真的,或者說我曾想把我做的隨便什麼當成標誌。於是,我在太空中的那一點,而不是在其他地方,做了一個我認為是標誌的東西,結果我果真做成了。

  總之,因為是宇宙,或者至少是銀河系裡的第一個標誌,應該說我做得還是不錯的。看得見嗎?好樣的!誰有一雙能看到那個時代那個地方的眼睛?那時候那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看見,也沒有能提這個問題的人。標誌該是可以識別而且不會和其他東西搞混的,這一點沒有問題。茫茫太空中所有其他點都是毫無區別的,唯有這一點上有標誌。各星球做著自己的運行,太陽系走著自己的軌道,那個標誌很快就被甩在我身後,和我隔著無垠的太空。但是這無法阻撓我對何時能重返那裡和怎樣識別我那標誌的思考,那對於我將是多麼巨大的歡樂啊!就在那個原本無名的地方,走過不見任何親切熟悉的東西的十萬光年,事隔多少世紀之後,我能再次見到它,仍是當初把它留在那裡的樣子,赤裸的,生硬的,然而卻有其自己的、被我做成的、不可混淆的形態。

  銀河帶著它的一群星系、星球和星雲緩緩向上飛行著,太陽系則往邊界一帶運行。在這場轉馬遊戲中,唯有我的標誌固定不動,處於任何軌道之外的一點(為了做這個標誌,我有意向銀河系外沿探出去一些,使它能定位在所有旋轉世界的任何物體都不能觸及的地方),那個點從那時起就不再是任意一點,而其他任何一點都可以以它來確定。

  我日夜思念著它,甚至無法去想別的事情;或者說,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可以想念的機會;換言之,我從來不可能思考什麼,因為首先沒有可以思考之事物,其次,也沒有可思念之標誌。自從有了那標誌,就有了讓人想念的事物,因而那裡的標誌就成為可思念之物,也成為自己被思念的標誌。

  那麼,情況就是這樣的:標誌用於標出一點,但同時又標誌著那裡有一個標誌,這是更重要的。因為點多得不計其數,而標誌只有一個,同時又是我的標誌;因為它是我做過的唯一一個標誌,而我是唯一一個做標誌的人。它就像一個名字,那一點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我在那點上標出的名字,總之,是所有要求有其名稱的一切之中唯一一個具有了名字的。

  我們的世界被銀河系拖著運行,飛到那遙遠的空間之外的地方,而標誌就在那個被我留下的地方,標誌著我。它一直帶著我,全部地擁有著我,介入到我和一切與我相關的事物之中。在等待與之重逢這段時間裡,我本可以再試著發明其他標誌或不同標誌的組合及相同標誌的系列。但是,我做那個標誌後又過了成千上萬年(從我在銀河系的不斷運動中把它投入空間的幾秒鐘算起),現在需要認真回憶它的每個細節(即使對之缺乏一絲一毫的把握,都會造成它同其他標誌的無法區分)。我意識到,儘管我的大腦對它的大體輪廓和一般表像還有印象,我還是有疏忽之處;總之,若要把它分解成若干部分,我就無法記清各部分之間是怎樣的。我需要讓它就在我面前以供研究諮詢,而它卻在距離遙遠的不知什麼地方。我做它就是為了知道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再見到它,但在我再見到它之前卻無法弄清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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