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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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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的形狀 使太空的曲率與物質的分佈發生相應關係的萬有引力場的方程式正在具有普遍意義。 你們誰也不知道像我一樣在空虛之中下跌是怎麼回事。對你們來說,跌落就是掉下去,從一座摩天大廈的第二十層,或者從飛行中發生故障的飛機上,頭朝下跌落,也許還要手舞足蹈瞎忙亂一氣,然後下面就是地面,重重地一摔落地。而我跟你們說的是下面既無地面又無任何其他固體,連遠遠的天體也不能把你吸引到它的運行軌道上。這樣落下去,在無窮無盡的時間裡無邊無際地跌落。一直在空虛中下落,直到其極限;一旦到了下面,我看到極限還在下面的下面,極其遙遠,於是繼續跌落,想達到那個極限。由於沒有什麼參照點,我對我的下落是快是慢都沒有概念。細想起來,連我是否真在下落都無從證實:也許我一直在同一個位置上,或者是向上升方向運行。因為既無上又無下,這只不過是給一個名稱的問題,當然按照正常的思維邏輯,還是當做下落為好。 那麼,我們假定是我在下落,所有人都以同樣速度毫無波動地下落;事實上,我們總是在差不多的同一高度上:我,Ursula H'x和菲尼莫萊中尉。我的雙眼始終不離Ursula H'x,因為她非常漂亮,在墜落時表現得十分輕鬆瀟灑。我希望能截獲幾次她的目光,可她一直很投入地銼指甲或上指甲油,或者梳理她那又長又直的秀髮,從未看過我一眼。應該說,雖然菲尼莫萊中尉用盡渾身解數吸引她的注意力,她也沒有瞥他一下。 一次,中尉以為我沒看見,向Ursula H'x比比劃劃,先是伸出雙手的食指互相碰碰,再用一隻手做了個旋轉動作,又指指下面。總之,好像是跟她暗示什麼,和她約定在下面什麼地方碰頭。所有這些我都一清二楚:我們之間不可能碰頭,因為我們的墜落是平行的,彼此之間的距離始終不變。但菲尼莫萊中尉竟然生出這種念頭,並且把它強加給Ursula H'x,僅此一條就足以使我變得神經質;而她根本就不理睬他,而且嘴唇向下一撇,扭過頭去。我覺得這毫無疑問是針對他的(Ursula H'x一直像在床上一樣做著舒服懶散的動作,所以很難判斷她這個表情是針對誰,還是她習慣的自我表現)。 我當然也一直夢想著與Ursula H'x相會,但由於我的墜落絕對與她的墜落路線平行,表現出一種不切實際的願望是很不合適的。不過,若是樂觀些,我們在這無盡的直線運動中最終相會的可能也存在。這個可能就足以給我希望,而且不斷使我保持興奮狀態。告訴你們吧,我曾多麼夢想著我們的平行線相交,夢想相交時的許多的細節,以至於這些都變成了我的實踐經驗,好像真的發生過這事。這一切可能隨時發生,既簡單又自然。在長久分離,連一巴掌的距離都不能縮小的分離後,在長期感到她是一個外人,是她的墜落平行線的囚徒後,這個觸摸不到的空間,可以是緊繃的,也可以是鬆軟的;可以是空洞的,也可以是稠密的,而這不在於外部條件,卻在於內心感受。我與Ursula H'x緊緊抱在一起(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她正在向我走來,以一種跟她平常極不相同的姿態走來:雙臂下垂貼著身側,手腕扭動著,像在熨衣服,同時又像在掙脫什麼,是一種幾乎蛇狀的伸展姿勢)。現在,她和我各自沿著的那條看不見的路線就要合併歸一,這條線將要被我和她的混合體佔據,她那柔軟的神秘的部位將被我滲透,不,是包圍著我,吸吮著我;而我則緊張地解除直到那時一直忍受的孤獨與乾澀之苦。 有的美夢會突然變成噩夢,我腦子裡突然閃現一個念頭:我們的平行線的相交可能是在太空的所有平行線的交點上,那麼就不只是我和Ursula H'x兩個人,而且還有菲尼莫萊中尉,這是多麼可詛咒的前景啊!在Ursula H'x不把我當做外人時,另外一個蓄著小鬍子的外人竟讓人無法擺脫地插入我們之間。一想起此事,我就陷入肝膽欲裂的嫉妒心態!我似乎都聽到我們——我和她——相聚時的叫聲,我們令人醉心地抽搐著攪動在一起。這時,她突然發出受到強暴的尖叫——我一想到這裡就渾身麻木!——背後則是中尉得意的庸俗的歡叫聲!也許此時我的怒火中燒,達到發狂的程度。無論是她還是他的叫喊,可能是不和諧、不一致的,也可能混合在一起成為歡樂的喊聲,而我口中發出的卻是失望的喊叫。 在我墜落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這種希望與焦慮的交替,可我沒有放棄對太空深處是否有什麼能改變我們現在或將來的條件的探索。我有兩次發現了一個宇宙,但它太遙遠,看上去小小的,在左邊或右邊的那端。我剛剛能來得及區分某些星系,像聚成團的光點,發著微弱的聲音旋轉著,然後又隱沒不見了,好像是向上或向下一閃就消失了,致使我懷疑自己的視覺,恍惚看走了眼。 「那邊!看呀!那裡有一個宇宙!那裡有東西!」我朝Ursula H'x喊著,可她兩排牙齒緊咬著,正在專心致志地撫摸自己腿部平滑潔淨的皮膚,尋找著極少見的看不見的汗毛,用兩個指甲鉗住,猛然一揪拔出來,我的叫喊是為了讓她蹺起一條腿,以便利用那蒼穹遠方射來的一點光線。 無須細表中尉對我的發現是多麼不屑一顧:只是聳了聳肩,制服上那些毫無意義的小裝飾物抖動起來,然後他轉身到相反的方向冷笑著。他有時也呼喚Ursula H'x,引起她的好奇(當他認定我是在看其他地方時),而那時就輪到我看他的笑話,目睹Ursula H'x翻個跟頭把後背轉給他。這姿態當然可謂不恭,但看上去很優美,以至我在把它當做對對手的羞辱而開心一番之後,又把它當做一種殊榮而嫉妒對手。「那裡!那裡!一個宇宙!我看見了!是一個宇宙!」 我並非說他在扯謊。據我所知,這種事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我們不時穿越一個宇宙(或曰一個宇宙穿過我們),但不明白的是,有許多宇宙分散於太空,究竟是總在同一個宇宙裡沿著一條神秘的軌跡運行,還是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宇宙。我們以為看見的宇宙,不過是曾經存在過的。其形象如回音反射一樣顯現在太空壁上的「宇宙蜃樓」。也可能是宇宙一直就存在,在我們周圍密密麻麻的,一動也沒動過,始終是原地不動,沒有時間,在太空一片星羅棋佈的黑暗中,只有某人或某物在某時出來擺脫那種沒有時間的麻木,造成一種運動。 所有的假設都同樣值得考慮,而我感興趣的只是關於我們的墜落和能否摸到Ursula H'x。總之,沒有人知道這點,那麼,為什麼那個高傲的菲尼莫萊有時拿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勢,好像他對此有多少把握似的。他發現要讓我生氣最有把握的辦法就是假裝跟Ursula H'x有過什麼故交舊情。Ursula H'x有時想要搖搖擺擺一下,雙膝合攏,把身體重心左右移動,就像在擺出越來越大的Z字形,以解脫這種無休止的墜落的枯燥乏味。這時候,中尉就跟著擺動起來,並且設法與她的節奏吻合,好像沿著同一條無形的運動曲線,跟著同一曲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的音樂起舞。他甚至還裝著吹口哨,好像是二人之間有一種什麼默契,是狂歡舊友間的一種什麼把戲。其實不過是個騙局,我若不知內情,肯定會以為不知道從前什麼時候中尉和Ursula H'x曾經在他們現在的運行路線的起點聚會過。這個想法讓我十分痛苦,好像是對我極不公正的一種損害。但是再細想一下,假如Ursula H'x曾經和中尉共同佔據太空裡的一點,那就意味著他們的墜落路線越離越遠,可能正在繼續遠離。在這個緩慢的遠離中尉的過程中,Ursula H'x很容易向我靠近,因而中尉對於他們過去的親密也就沒有什麼好自豪的,將來該輪到我開心大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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