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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我再接上原先的話茬,因為我也認為有點製造了混亂:吞掉切切萊博士,把他吞食掉是把他與血—海分開的最好辦法,那時血就是海,現在的裡面就是當時的外面,而外面就是裡面;而現在我的秘密願望則是讓切切萊博士變成純粹的外面,把他從裡面去除掉,他已經過度享受了裡面,把他那個人的同義詞體內的大海趕出去。總而言之,我的夢想就是朝他發射的不只是成群的我的沙丁魚,而且還有一陣我的子彈掃射,嗒—嗒—嗒一陣,把他從頭到腳都打成篩子,讓他的黑血噴湧,直到流盡最後一滴。這也和與澤菲亞一起繁衍,和澤菲亞一起擴展我們的血液循環,形成我們子孫後代組成的有自動步槍的武裝復仇軍營或者軍團,把切切萊博士打成篩子,而這正是我血的本性(完全是秘密的,因為我作為文明人和有教養人的舉止和你們也都是一樣的),血的本性與血的意義相關,作為「我們的血」,我體內和你們體內是一樣的,都是文明而有教養的。

  到這裡似乎一切都清楚了:但是你們要明白,為了讓事情清楚,我把事物簡化到我都不能確定我向前邁的一步是真的向前的一步。因為自從血變成了「我們的血」,我們和血的關係就變化了,也就是說,最重要的是血,因為是「我們的」,所以其餘的一切,包括我們自己,就都不重要了。於是,在我對於澤菲亞的衝動中,除了要讓整個大洋都屬於我們的推動,還有要失去大洋的推動,要在大洋中消滅自己的推動,要毀滅自己,折磨自己,或者說,作為開始,先折磨澤菲亞,我最愛的她,把她碎成小塊,吃掉她。而她也是一樣:她所想的也是折磨我,吃掉我,吞掉我,而不是別的。

  在海底深處看到的太陽橙色的光斑隨波浪起伏,好像是一隻海蟄,而澤菲亞充滿著吃掉我的願望,遊動地穿過一縷縷光束;我則渴望著啃咬她,在來自海底的黑暗的亂絲中扭動著,那黑暗的亂絲好似被靛藍色的反射扭曲了的長長的海帶。最終,在大眾轎車後排的車座上,在一次極快速轉彎時,我撲到了她身上,她穿的美式衣袖露著肩膀,我的牙齒深入到了她的皮膚之中,而她尖尖的指甲也伸到我襯衫紐扣之間的裡面,這還是我們原先的那種衝動,原先那種衝動是想把她(或我)消除在海洋世界的公民之外,而現在的衝動卻是消除她或我體內的海,總之,是要完成從閃耀生命的火焰的元素到海洋沒有我們或我們沒有海洋的慘白無光的元素的過渡。

  於是,同樣的衝動既以愛的執著作用於我和澤菲亞之間,也以敵意的執著作用于切切萊博士: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沒有與別人進入關係的可能,也就是說:對於與其他人進入各種不同的無法瞭解的關係而言,我們所具有的始終是這樣的衝動,如同切切萊博士超越比自己車子排氣量更大的包括寶時捷在內的車子,目的就是要征服超過自己的對手,同時也含著對澤菲亞不明智的愛意,對我的報復心,和對自己的自我摧毀的意圖。

  這樣,通過冒險,外部的無意義就介入了實質性的元素,進入了我和澤菲亞在其中繼續完成著我們由受精、繁衍與摧毀構成的婚姻飛行的海洋。由於危險直接涉及到血,涉及到我們的血,假如只涉及到(首先是一個不遵守交通規則的駕駛員的)切切萊博士的血,那我真祝願他至少把車開到路外去,可實際上卻涉及到我們所有人,就存在我們的血重新從暗處回到陽光之下,從分離到混雜的危險,一種假的回歸,如同我們都在自己含糊的遊戲中假裝遺忘,因為現在的裡面一旦變成現在的外面,就不再能夠重新成為當初的外面了。

  於是我和澤菲亞相互撲到一起,在弧線中我遊戲著引起血液的震動,也就是使外面索然無味的假顫抖添加在數千年海底深淵的震動之中,這時切切萊博士說:「我們到卡車司機飯館裡吃點涼湯。」用對生活的慷慨的愛掩飾他始終的愚鈍的暴力,而傑尼·弗馬嘉利狡猾地插嘴道:「但是你得比其他卡車司機先到飯館,先喝到湯,否則就沒有你的份兒了。」她狡猾,而且始終為最黑的摧毀而工作,一輛黑色的牌號為Udine 38 96 21的卡車就在前邊,在這條有很多轉彎的路上以六十公里的時速轟鳴著,而切切萊博士心想(也許說):「我能行。」就朝左開,而我們都心想(卻沒有說):「你做不到。」實際上,剛過拐彎,對面已經快速開來了一輛De—Esse,為了躲避它,大眾轎車擦到牆,被反彈,側身掠過拐彎處的鍍鉻擋板,再反彈,撞上一棵法國梧桐,然後轉了一個圈,一頭栽下去,共同的血染紅了鋼板和車輪走過的路面,而這血不是原始的血—海,而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乾燥的外面的一個細節,一個週末交通事故統計上的數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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