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宇宙奇趣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
|
|
▼基督山伯爵 §一 從我住的牢房,我無法看出我住了很多年的這個伊夫堡是什麼樣子、什麼構造。地道的盡頭有一個鐵柵窗,穿透了厚厚的石牆。從窗子裡什麼景色也看不見;就著時強時弱射進來的天光我約略能感覺到時間推移和季節變換;但我不知道這兒下面是海,是碉堡前的斜坡還是堡內的一個內庭。通道越往遠越窄,成了漏斗狀;我要想探出頭去就得匍匐爬到甬道的盡頭;我試過,這是不可能的,就是像我這麼瘦小的人也辦不到。出口也許比它看起來還要遠,漏斗形的視角和光線的明暗給判斷距離造成了很大困擾。 這些牆真的特別厚,有可能牆裡面還有其他的牢房,或者樓梯,或者是守衛,或者是個彈藥庫;或者這個堡壘整個兒就是一堵厚實堅固的牆,裡頭活埋著一個人。一個被封閉起來的人,他所看到的畫面是相繼、交替、互不相斥地出現的:牢房、天窗以及走廊,獄卒每天兩回送麵包和湯來要走過的那些走廊,其實它們都可能只是岩石上的一些孔隙。 可以聽見海浪拍打的聲音,尤其是在暴風雨的夜裡。有時候我貼在牆上聆聽,覺得浪濤大得像要衝破這面牆;有時又好像它們從底下、從這些作為地基的礁石下面開始侵蝕,侵蝕這個城堡。而我的牢室就在塔的最高處,轟隆聲一直升到牢室,就像被關在貝殼裡一樣,它也被禁錮在了這裡。 我試著聆聽,聲音描繪出我周圍詭變的空間和形態。我試著用獄卒的腳步聲來確定那些走廊、彎道、直道的具體位置,那些直線被每個獄室門口的鍋底的刮擦聲和門閂的吱吱嘎嘎聲打斷。我只能確定一系列的時間點,在空間的確定上我毫無所獲。夜晚,這些聲音變得更加清楚分明,但是發出聲音的地點和距離卻還是無法確定:某個地方有老鼠的啃噬聲,某個地方有病人的呻吟,然後又有船駛入馬賽港鳴響的汽笛聲,還有法裡亞神父持續在石牆挖著他的地道的鐵鍬聲。 我不知道法裡亞神父到底嘗試逃獄過多少次:每一次他都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撬起石板,搗碎水泥,然後用一把粗糙的鎬鑿穿岩石;鎬的最後一擊打開一個出口,他卻又發現他只是挖到了比他原來的牢室還要往裡的一個牢室。一個計算上的小錯誤、一個對通道的傾斜度估計的小偏差,他就有可能暈頭轉向,往堡壘的更深處去。每次失敗之後,他又重新開始修正他畫在牢房牆上的圖畫和公式;再次調整修理他的那一堆工具;重新開始新一輪的刨挖。 §二 我也想過逃獄,而且經常想。甚至,我對這個堡壘的地形作了很多推測,我試圖找出最短最安全的路到達堡壘外面,然後跳進海裡,以至於後來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我的猜想,哪些是我的觀察成果。通過這些推想,有時候我可以成功地在腦子裡構建出這座堡壘的圖像,令人滿意、尚算精細,而我就自由地徜徉在其中。我從我的所見與所聞中所提取出來的因素都是無序、漏缺而且經常矛盾的。 我剛入獄的那些時候,在我還沒有因這些絕望的抵抗而孤獨地在這個牢房裡腐朽時,獄卒們經常帶著我在伊夫堡裡活動:上下樓梯、進出碉堡、穿越明道和暗道;所有殘留在記憶中的畫面,我仍持續地在我的推演中把它們分解然後再復原,但它們相互脫離了,沒有一幅能幫我解釋這個堡壘的構造或者讓我明白我所在的位置。那時太多的思緒折磨著我——我,埃德蒙·唐太斯,一個貧窮但正直的水手,會遭遇這樣不公的坎坷,並頃刻間失去了自由——以至於我的注意力能在不同的地點得到訓練。 馬賽灣和它的那些小島,我從小就熟悉;我短暫的水手生涯中所有的起錨和回航都依著這樣的背景;每一次船員們的目光觸及暗黑的伊夫堡,他們就會面色驚恐地移開目光。因此當他們用鐵鍊拴著我押著我上了軍船,而海天盡頭現出這礁石和這些石牆的輪廓的時候,我低下了頭,明白了等待著我的命運。我沒有看見——或者是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那艘船停在了哪條堤道,我沒有看見他們押著我上了哪些臺階,我也沒有看見是哪一扇門在我的身後永遠地關了起來。 現在,已經多年過去,我已經不再被那些使我蒙冤入獄的罪惡醜聞和天災人禍所折磨,我明白了一件事:要離開監獄的唯一方法就是要弄明白這個監獄的構造。 我並不試圖去模仿法裡亞神父,因為對我來說知道有一個人在尋找出路就足夠了,這足夠說服我存在這樣一條路,或者至少,可以把尋找這樣一條出路作為一個命題放入考慮。因此,在我的思想中,了解法裡亞神父挖掘時的心情就成了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情。我覺得法裡亞的挖掘不僅是為了他自己的逃獄,而且還是我的計劃的一部分;這並不是因為我寄希望于他開啟一條逃生之路——現在他已經失敗了很多次了,我已經對他的直覺失去信心了——而是因為我只能通過他的一系列錯誤,找出我現在可能位置的有用信息。 §三 神父的鎬所到之處的牆壁和天花板出現一個又一個的洞,但是他好像還是只持續圍著他自己打轉,就像繞線團,而他經常經由不同的路線穿過我的牢室。方向感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消失:法裡亞已經弄不清楚東南西北,他甚至連天頂和天底都弄不清楚了。對我來說是翻轉,對他來說可不是。他爬出他的地道,一絲不亂地倒立著行走。不管是他的白髮、他長了霉綠的鬍子還是圍在他瘦骨嶙峋的腰間的破帆布,都整整齊齊。他像一隻蒼蠅一樣走過天花板和牆壁;然後停下來,把鎬釘入一個點,打開一個洞,然後他就消失了。 有時候他剛剛穿牆而過消失在我視線範圍外,又從我面前的牆裡鑽了出來:他還沒有把腳後跟從這邊抽走,他的鬍子已經從那邊探出來了。他重新探出了他骨瘦如柴的身體,顯得更憔悴蒼老了,好像從我上一次見他已經過了好幾年一樣。 有時候則是他剛剛鑽進通道,我聽見他深吸了口氣的聲音,就像那種準備打一個噴嚏時候的聲音。堡裡那些蜿蜒曲折的過道又濕又冷;但是噴嚏聲沒有傳來。我等著:等了一個禮拜,等了一個月,等了一年;法裡亞還是沒有回來;我相信他已經死了。然後突然間我面前的牆就像地震了一樣搖晃起來,而從崩塌的廢墟中,法裡亞走了出來,終於打完了他的噴嚏。 我們之間的交談越來越少;或者我們會繼續一些我記得從來沒開始過的對話。我明白了對法裡亞來說要辨別他誤經過的這麼多牢房有什麼不同是很困難的。每間牢房裡都有一張草褥、一個水壺、一個馬桶、一個站著透過狹小的天窗看天空的人。當法裡亞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時候,轉過頭來的總是同一個獄友:他總是有同一張臉、同一個聲音、同樣的想法。他的名字也總是一樣—埃德蒙·唐太斯。堡壘裡沒有什麼地方是特別的:它的所有在同一個時空裡重複著同樣的一些畫面的組合。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