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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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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玄武岩的天空下我們已經看到,我們之前修建的那些普路托的城市聳立起來了,被碧玉的城牆包圍著,那些城市都是同心圓,航行在水銀的海洋上,城市裡還有熾熱的熔岩河流穿過。我們想要創建的就是一個「有生命的城市—機器」的結合體,我們希望它佔據整個地球,希望它是一部利用自己巨大無比的能量不斷進行自我建設,並且能把所有的物質和所有的形狀進行配合和調換的機器,它用地震的速度完成你們這些外面的人辛勤勞動幾個世紀才能完成的工作。這座「城市—機器」一體的生命體將要由像我們這樣身形巨大的人來居住,我們會從旋轉的天空向上伸出強大粗壯的胳膊去擁抱那些女巨人,她們在同心圓地層的旋轉中擺出各種全新的姿勢,讓各種新式的結合成為可能。 這是一個不同的、完整的王國,它應該是起源於那些混合和顫動。它是寂靜的王國,也是音樂的王國。持續不斷的顫動,以不同的緩慢傳播著,根據深度和物質的不連貫性,在我們巨大的寂靜中激起波瀾,把我們的寂靜變成了世界上無休止的音樂,在這個音樂中各種物質深處的聲音構成和諧的曲調。 這些都是為了告訴你們,你們的道路錯得有多離譜,在你們的生活中,工作與享受都是相反的,音樂和噪音也是分開的;這些都是為了告訴你們,在那時所有的事情都是多麼地清晰,而俄耳甫斯的歌聲也僅僅只是你們那個不完全的、分裂的世界的符號。為什麼歐律狄刻掉進了陷阱?她本來完全屬於我們這個世界,但歐律狄刻輕易入迷的秉性使得她更偏愛所有懸浮的狀態,而她一旦有機會,就會飛起來,跳起來,攀登上火山的噴煙口,常常能看到她擺出各種姿勢,或扭轉,或跨步,或上仰,或彎曲。 兩層之間接壤的地方,從一個圈層到另一個圈層的過渡,都會讓她頭昏眼花。我說過地球是由一層一層疊加起來的頂棚構成的,就像一個層層包裹的巨大的洋蔥,我們也知道每一層再過渡到它上面的一層,所有這些圈層加起來直到最外面的一層,這時地球就不再是地球了,地球的內部到這裡為止,在此之外只有外面。對於你們來說,地球的這一層邊界等同於地球本身;你們認為地球就是包裹在外面的表面,而不是它的整體;你們一直生活在那一片平整、廣闊的空間,甚至從來都沒有想過它可能還在別處以不一樣的方式存在著;而對於我們來說,我們知道有這層界限,但從沒有想過會看到它,除非我們從地球裡面出來,但這個想法對我們來說更可怕,更不可思議。 那裡是上演火山噴發、瀝青噴湧和硼酸噴氣的地方,那都是從地球的核心排出去的:氣體,液體微粒,蒸汽物質,沒什麼用的東西,以及各種垃圾。那是地球消極的一面,都是我們無法想像無法描繪的東西,哪怕只是想一想就足以讓我噁心得發抖,不:是痛苦得發抖,或者說暈頭轉向更貼切一些,對了,就是頭暈目眩的感覺(這不,我們的反應,尤其是歐律狄刻的,要比你們想像的複雜得多),這當中還摻雜了一些魅惑,就像是真空,文字正反拼寫的遊戲,或是極限的那種吸引力。 隨著歐律狄刻飄忽不定的任性,我們鑽進了一座死火山的咽喉。在我們的頭上,通過一個類似沙漏收口處的地方,我們看到了火山凹陷的開口,到處是凝固的岩石,灰色的,從形狀和構成物質來看,與我們所在深度常見的景致沒有多大的區別;但讓我們感到驚奇的是地球到那裡就停止了,沒有給自己的表面再增加負擔,從那裡開始就是空氣了,或者說是一種至今為止我們所穿越的最細小的物質,一種透明的顫抖的物質,蔚藍色的空氣。 正是這些顫動弄丟了歐律狄刻,這些顫動大不相同,不像那些通過花崗岩和玄武岩慢慢傳播的各種劈裡啪啦的聲音,鏗鏘的聲音,低沉的轟隆聲,都沿著大塊的混合金屬或水晶的石壁緩緩地蔓延。在這裡空氣的顫動朝著她迎面而來,就好像細微的聲波閃現的火花,從周圍空間的每一個點朝著我們飛速地撲來,讓我們實在招架不住:就像在我們身上亂點一氣,撓我們的癢癢。我們決定——或者說,至少是我決定:從那以後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心情層次和歐律狄刻的區分開——退回到寂靜的、黑暗的底層,在那裡地震的回音只會輕柔地掠過,然後消失在遠方。但對於歐律狄刻來說,她像往常一樣受到稀奇和輕率的誘惑,不願忍受生活中只有一樣東西,不管它是好還是壞。 就在那一刻,她上當了:在火山口的邊緣以外,空氣不停地顫抖著,而且在這種持續不斷的顫抖之中還包含了各種間斷的顫抖。那是一個洪亮的聲音,漸漸弱下去,隨後聲音又越來越大,就在這聲音的起伏之間,有一幅看不見的畫在時光中展開,畫面就是飽滿與空虛的交替。另外的一些顫抖相互疊加,這些刺耳的聲音又明顯不同,但漸漸衰弱下去以後,就混合成了一個或甜蜜或苦澀的暈輪,它們圍成一個圈,或一片場地,或形成一種聲音的統治,一路對抗著或伴隨著最醇厚的那個聲音。 我的反應就是要避開那個圈,回到那個聲音微弱而又密實的地方:我向火山裡面滑去。但歐律狄刻,在同一時刻,登上了懸崖峭壁,朝著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我還沒來得及抓住她,她就已經翻過了火山口。也許是一隻胳膊,或者是我看起來像胳膊的什麼東西,抓住了她,蜿蜒迂回地把她拽到了外面,我能聽到喊聲,她的喊聲,與之前的聲音融為一體,非常和諧,融為一首她和那個陌生的歌唱家一起吟唱的歌曲,和著一件絃樂器,那歌聲順著火山外面的斜坡越走越遠。 我不知道這個畫面跟我看見的,或者說跟我想像的是否一樣:那時我正潛回到我的黑暗之中,地球內部的天空一片一片地在我頭上關閉:二氧化矽的穹頂,鋁制的屋頂,黏滯的硫化大氣;地下五顏六色的安靜,伴著壓抑的轟隆聲和低沉的雷聲,在我的四周回蕩。遠離令人作嘔的空氣邊緣,遠離聲波的折磨都讓我感到欣慰,但同時弄丟了歐律狄刻又讓我很失望。這樣,就剩我一個人了,我無法把她從痛苦中解救出來,她被強行拽到地面上去了,空氣中張開的大網就這樣不斷地敲打著暴露在外的歐律狄刻,而空虛保衛著那個空蕩蕩的世界。我想要跟歐律狄刻一起到達地球最核心的地方,並把那裡變成可居住環境的夢想就這樣破滅了。歐律狄刻成了俘虜,被放逐到外面一無遮攔的荒原上。 時間就在等待中過去。我的雙眼注視著層層緊壓的風景,這些圈層填滿了整個地球:線狀的洞穴,鱗次櫛比的山脈,像海綿一樣被壓幹的海洋。我越是滿懷感動地看著我們這個擁擠、緊密、結實的世界,就越為歐律狄刻沒有居住在這裡而感到難過。 拯救她成了我唯一的念想:外面的大門緊緊地關著,我要用內部的力量侵入外部,讓歐律狄刻重新融入地球的物質,在她的上面建造一個新的穹頂,一片新的礦物質的天空,把她從那地獄中解救出來,那裡到處都是顫抖的空氣,那種聲音,那種歌聲。我監視著火山洞口裡熔岩聚集的情況,以及沿著凝固的岩石中豎直的通道擠壓向上的情況:那就是它的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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