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七


  當天晚上,安赫拉·維卡裡奧回到家時,發現那台手搖唱機已經擺在她家裡,裹著包裝紙,還系了玻璃紗的蝴蝶結。「我一直沒弄明白,他怎麼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她對我說。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父母相信,她沒有給巴亞爾多·聖羅曼任何理由贈送這樣一份厚禮,而且是以這種張揚惹眼的方式。於是,她的兩個哥哥佩德羅和巴勃羅,抱上手搖唱機去了單身公寓,想將它送歸原主。這對孿生兄弟辦事麻利,因此沒有人看見他們進出公寓。但有一點這家人未曾考慮到,那就是巴亞爾多·聖羅曼不可抗拒的魅力。兄弟兩人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來,喝得酩酊大醉,不僅抱回了手搖唱機,而且把巴亞爾多·聖羅曼領到家裡繼續開懷暢飲。

  安赫拉·維卡裡奧是這個清貧的家庭裡最小的女兒。她的父親龐西奧·維卡裡奧是窮人家的金匠。為了維護家庭的聲譽,他兢兢業業地打制金銀首飾,終致雙目失明。她的母親普裡西瑪·德爾卡門當過小學教員,結婚後永遠地做了家庭主婦。她那溫和而略顯憂傷的面容將她嚴厲的性格完全隱藏了起來。「她看上去像個修女。」梅塞德斯回憶說。這位母親憑著強烈的犧牲精神,傾注全部精力照顧丈夫、撫養子女,有時甚至讓人忘記了她的存在。兩個大女兒很晚才成婚。除了那對孿生兄弟,中間還有過一個女兒,因為夜裡發燒而早夭了。

  兩年過去了,全家人仍在給她服喪,在家時穿著簡孝,出門則一身重孝。家中的男孩被教育要長成男子漢,女孩則要做賢妻良母。她們會刺繡、縫紉、織花邊、洗熨衣物、編絹花、做精緻的甜食,還會撰寫訂婚請柬。那時候別人家的女孩已不太在意與死亡有關的禮儀,可這四個姑娘卻還熟悉老一輩人的做法,知道如何照料病人、慰藉臨終者和為死者穿壽衣。她們只有一件事讓我母親看不慣,就是在睡前梳頭。

  「姑娘們,」她對幾個女孩說,「不要在夜裡梳頭,會耽誤水手歸航的。」除此以外,我母親認為誰家的姑娘也比不上她們有教養。「這幾個女孩真是完美,」常常聽到我母親這麼說,「哪個男人娶了她們都會幸福的,因為她們從小就學會了吃苦耐勞。」不過,娶了兩個大女兒的男人很難打破這對姐妹的圈子,她們走到哪兒都形影不離,組織舞會只讓女人參加,而且總能覺察出男人們隱藏的不良企圖。

  安赫拉·維卡裡奧在四個姑娘裡長得最漂亮,我母親說,她出生的時候臍帶繞在脖子上,跟歷史上偉大的王后們一樣。不過她有一種孤獨無依、消沉萎靡的氣質,預示了她捉摸不定的未來。每年聖誕假期我都能看見她,她在自家的窗前一次比一次顯得沉鬱。她一個下午坐在那裡用零碎綢布做絹花,和鄰家的姑娘們一起哼著單身女子的華爾茲曲。「她已經死吊到一根繩上嘍,」聖地亞哥·納薩爾對我說,「瞧瞧你這個傻表妹。」在她給姐姐服喪之前不久,我第一次在街上碰見她,她穿戴得很成熟,還燙了鬈髮,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她。不過,那僅是瞬間的印象,隨著歲月的流逝,她變得愈發頹靡委頓了。因此當巴亞爾多·聖羅曼要娶她的消息傳開,很多人都以為是這個外鄉人的一派胡言。

  可是維卡裡奧一家不僅把求親的事當真,而且異常興奮。只有普拉·維卡裡奧例外,她提出了條件,要求巴亞爾多·聖羅曼講清楚自己的身世。直到那個時候,還沒有人瞭解他的真實身份。人們所知的只是那天下午他穿著演員的服裝下船以後的事情。他對自己的來歷閉口不談,因此就連那些最古怪荒謬的揣測也可能是真的。有傳言說,他曾率領軍隊在卡薩納雷省掃蕩了不少村莊,造成一片恐慌;也有人說他是來自卡宴的逃犯;還有人說,曾見過他混跡于巴西的伯南布哥,靠耍弄一對馴服的狗熊混飯吃;甚至有人說,他在向風海峽打撈到一艘滿載黃金的西班牙沉船。巴亞爾多·聖羅曼用一個簡單的辦法平息了所有流言:他把全家人帶到了鎮上。

  一共來了四位親人,父親、母親和兩個惹事添亂的妹妹。他們開著掛官方牌照的福特T型車來到鎮上,鴨叫一樣的喇叭聲驚擾了上午十一點的大街小巷。他的母親阿爾伯塔·西蒙德斯是個大塊頭的黑白混血女人,她來自庫拉索島,說話時西班牙語裡夾雜著帕皮阿門托語,據說年輕時曾是安的列斯群島兩百名絕色少女中最美豔的一位。他的兩個妹妹剛剛成年,像兩匹焦躁不安的小母馬。

  最重要的角色無疑是他的父親佩特羅尼奧·聖羅曼將軍,他是上個世紀內戰中的英雄,因為在圖庫林卡事件中擊敗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而成為保守黨政權最顯赫的人物之一。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後,全鎮只有我母親一個人沒有向他致敬。「我覺得這樁婚事不錯,」她對我說,「不過結親是一回事,跟下令向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開冷槍的人握手,則是另一回事。」

  他從車窗裡探出頭,揮舞著白色禮帽向人們致意,所有人都認出了他,因為他的肖像已經廣為流傳。他身穿小麥色的亞麻西裝,腳蹬交叉系帶的科爾多瓦皮靴,一副金絲夾鼻眼鏡架在鼻樑上,鏡腿拴了一根銀鏈系在馬甲的扣眼上。他上衣的翻領上別著勇士勳章,手杖的握柄上雕刻著國徽。這位將軍第一個走下車,身上沾滿了我們小鎮破街陋巷裡灼熱的塵土。他驅車前來,不過是讓所有人明白,巴亞爾多·聖羅曼想娶誰就可以娶誰。

  可是安赫拉·維卡裡奧不想嫁給他。「我覺得他太像個大人物。」她告訴我。而且,巴亞爾多·聖羅曼根本沒有向她獻過殷勤,只是施展魅力令她的家人著迷。安赫拉·維卡裡奧無法忘記那天晚上的可怕情景,她的父母、兩個姐姐和姐夫全都聚在客廳裡,強迫她嫁給那個沒怎麼見過面的男人。孿生兄弟沒有參與。「我們覺得那是女人們的事。」巴勃羅·維卡裡奧告訴我。他們的父母僅憑一條理由就拿定了主意:一個以勤儉謙恭為美德的家庭,沒有權利輕視命運的饋贈。安赫拉·維卡裡奧鼓起勇氣,想要暗示兩人之間缺乏愛情基礎,可母親一句話就把她駁了回來:

  「愛也是可以學來的。」

  依照當時的風俗,訂婚之後還需經歷很長一段時間,而且雙方相會都要受到監視,但是由於巴亞爾多·聖羅曼催促得緊,他們只過了四個月就結婚了。沒有提得更早,是因為普拉·維卡裡奧堅持要等到過完喪期。不過,巴亞爾多·聖羅曼行事果斷利落,所以時間還算充裕。「一天晚上,他問我最喜歡哪棟房子,」安赫拉·維卡裡奧告訴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就回答說,鰥夫希烏斯的別墅是鎮上最漂亮的房子。」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回答。那棟房子建在一座四面迎風的山丘上,站在屋頂平臺就能望見鋪滿紫色銀蓮花的沼澤,仿佛面朝無垠的天堂;在晴朗的夏日裡,可以遠眺加勒比海清晰的海平線和從卡塔赫納駛來的跨洋遊輪。當天晚上,巴亞爾多·聖羅曼便去了社交倶樂部,坐在鰥夫希烏斯的桌旁玩了一把多米諾骨牌。

  「孤老頭兒,」巴亞爾多·聖羅曼對他說,「我想買你的房子。」

  「房子不賣。」鰥夫答道。

  「裡面的東西我也都買下來。」

  鰥夫希烏斯憑著舊式的良好教養跟他解釋說,房子裡的東西是他妻子含辛茹苦一輩子置辦下的,對他而言它們仍是她的一部分。「他真是在捧著心說話,」狄奧尼西奧·伊瓜蘭醫生告訴我,當時他也在牌桌上,「我非常肯定,他寧可去死,也不願賣掉在裡面幸福地生活了三十年的房子。」巴亞爾多·聖羅曼也懂這個道理。

  「這樣吧,」他說,「那就把空房子賣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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