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一九


  報告上就是這麼寫的,但沒有寫明是在什麼地方、如何侵犯的。在只進行了三天的開庭審理中,民眾代表一再堅稱這種指控軟弱無力。因為缺乏控告聖地亞哥·納薩爾的證據,法官大惑不解,他勤勉的工作也在某些時刻因為失望而打了折扣。在第四百一十六頁上,他蘸著藥劑師的紅墨水,親手寫下一條旁注:「給我一個偏見,我將撬動地球。」在這個心灰意懶的句子下面,他用紅墨水畫了一顆被箭刺穿的心,線條嫺熟老練。和聖地亞哥·納薩爾最親近的朋友們一樣,他也認為,被害人生前最後幾個小時的舉動足以證明他的清白。

  臨死前的那個清晨,聖地亞哥·納薩爾沒有顯出片刻遲疑,儘管他十分清楚安在他頭上的罪名會讓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瞭解周遭世界的守舊古板,也知道那對孿生兄弟性格粗獷,無法忍受他人的羞辱。人們都不太瞭解巴亞爾多·聖羅曼,但聖地亞哥·納薩爾對他足夠熟悉,應該明白除了那套上流社會的做派,他跟任何人一樣也免不了世俗的偏見。因此,如果聖地亞哥存心肆無忌憚,那無異於自殺。況且就像很多人說的那樣,在最後一刻終於知道維卡裡奧兄弟正等著要殺他的時候,聖地亞哥·納薩爾的反應不是恐懼,而是無辜者的慌張。

  我個人的感覺是,他一直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遇害。他答應我妹妹瑪戈特來我們家吃早餐之後,克裡斯托·貝多亞就拽著他的胳膊沿著碼頭往回走,兩個人都顯得氣定神閑,給人造成了一種錯覺。「當時他們看上去那麼高興,」梅諾·洛艾薩對我說,「我不住地感謝上帝,以為那場危機已經化解了。」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喜歡聖地亞哥·納薩爾。發電廠的老闆波洛·卡裡略就認為他的鎮靜不是清白無辜而是玩世不恭。「他覺得自己有錢,別人不敢碰他。」他對我說。他的妻子福斯塔·洛佩斯補充了一句:「所有的土耳其人都一個樣。」因達萊西奧·帕爾多從克洛蒂爾德·阿門塔的牛奶店門前經過時,那對孿生兄弟告訴他,主教一離開他們就要動手殺死聖地亞哥·納薩爾。跟許多人一樣,他覺得那不過是酒鬼的胡言亂語,但克洛蒂爾德·阿門塔提醒他這不是胡話,並懇請他跑去通知聖地亞哥·納薩爾。

  「您別麻煩了,」佩德羅·維卡裡奧對他說,「不管怎麼說,他註定得死。」

  這個挑釁過於明顯。孿生兄弟知道因達萊西奧·帕爾多和聖地亞哥·納薩爾的關係不一般,他們想當然地認為,他是出面阻止犯罪又不讓兄弟倆過於難堪的恰當人選。可是,當因達萊西奧·帕爾多瞧見聖地亞哥·納薩爾被克裡斯托·貝多亞拽著胳膊,隨碼頭上返回的人流走來時,卻不敢提醒他了。「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對我說。他在兩個人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了過去。他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還在專注地計算著婚禮的花銷。

  從碼頭回來的人跟他們兩人同路,都朝著廣場的方向走。在擁擠的人流中,埃斯科拉蒂卡·西斯內羅看到這兩位好朋友走得暢通無阻,仿佛是在一個空蕩蕩的圓圈裡徜徉,那是因為大家知道聖地亞哥·納薩爾就要死了,都不敢接近他。克裡斯托·貝多亞也記得人們對待他們的態度有些蹊蹺。「他們看著我們,就好像我們臉上畫了畫。」他告訴我。還有更奇怪的,薩拉·諾列加打開鞋鋪的大門時,看見這兩個人正走過去,聖地亞哥·納薩爾煞白的臉色把她嚇了一跳。但是聖地亞哥反倒勸她別擔心。

  「你想啊,薩拉姑娘,」他邊走邊說,「我喝了那麼多酒!」

  塞萊斯特·丹貢德穿著睡衣坐在自家門前,嘲弄那些衣裝整齊去迎候主教的人,他邀請聖地亞哥·納薩爾進門喝杯咖啡。「那是為了想辦法爭取時間。」他對我說。但聖地亞哥·納薩爾回答說,他急著回去換衣服,然後跟我妹妹瑪戈特一起吃早餐。「我糊塗了,」塞萊斯特·丹貢德告訴我,「我突然覺得,既然他清楚自己要幹什麼,那就沒有人能殺得了他。」賈米爾·沙尤姆是唯一按自己的想法採取了行動的人。

  一聽到傳聞,他就站在他的布店門口等候聖地亞哥·納薩爾,想提醒他多加小心。他是和易蔔拉欣·納薩爾一起來這裡定居的最後一批阿拉伯人中的一個;直到易蔔拉欣過世,兩人始終是牌友,現在他仍擔任著他們家的顧問。要跟聖地亞哥·納薩爾講這件事,沒有人比他更權威了。不過他又尋思,倘若傳聞是空穴來風,那就沒有必要提醒聖地亞哥。最好先和克裡斯托·貝多亞聊聊,看他是否知道得更多。於是,克裡斯托走過來時賈米爾叫住了他。克裡斯托·貝多亞拍拍聖地亞哥·納薩爾的背,然後朝賈米爾·沙尤姆走去。那個時候,聖地亞哥已經走到了廣場的拐角。

  「咱們禮拜六見!」克裡斯托跟他告別。

  聖地亞哥·納薩爾沒有應聲,而是用阿拉伯語跟賈米爾·沙尤姆說了些什麼,賈米爾也用阿拉伯語回了一句,笑得直不起身子。「那是個詞語遊戲,我們常用它取樂。」賈米爾·沙尤姆告訴我。聖地亞哥·納薩爾邊走邊跟他們兩人揮手道別,之後就拐過了廣場。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看見他。

  克裡斯托·貝多亞幾乎沒有聽完賈米爾·沙尤姆的話就跑出布店去追聖地亞哥·納薩爾。他看見他拐過了廣場,卻沒有在漸漸散開的人群裡找到他。他向好幾個人打聽,可是得到的回答都一樣:

  「剛看到他跟你在一起啊!」

  他覺得聖地亞哥不可能這麼快就進了家門,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決定進去瞧瞧,因為前門虛掩著沒插門閂。進門時他沒有看見地上的信。他穿過昏暗的廳堂,儘量不弄出動靜,這個時辰登門拜訪還太早,可是幾條狗已經從房子深處吠叫著朝他奔來。他晃晃鑰匙讓它們安靜下來,這一招是跟狗的主人學的。狗尾隨著他進了廚房。他在走廊裡碰見了迪維娜·弗洛爾,她正提著一桶水,拿著一塊破布準備擦廳堂的地板。她肯定地告訴克裡斯托,聖地亞哥·納薩爾沒有回來。他走進廚房時,維多利亞·古斯曼剛把兔子肉放進鍋裡燉煮。她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告訴我。克裡斯托·貝多亞問她聖地亞哥·納薩爾在不在家時,她裝作渾不知情的樣子說,他還沒有回來補覺呢。

  「可不是鬧著玩的,」克裡斯托·貝多亞對她說,「他們正在找他,想殺了他。」

  維多利亞·古斯曼忘記了剛才的偽裝。

  「那兩個可憐的小夥子不會殺人。」她說。

  「可他們從禮拜六開始就一直在喝酒。」克裡斯托·貝多亞說。

  「所以啊,」她答道,「你見過哪個糊塗酒鬼吃自己的大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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