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醉步男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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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顧警官的阻攔,死命撲過去趴在殘缺的手兒奈的軀體上痛哭起來。你就在我旁邊一起號啕大哭。我們兩個人的衣服都被手兒奈的鮮血染紅了。 突然之間,你抱起了手兒奈殘缺的身體,瘋狂地向月臺外面跑去。你的這個舉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一時之間連警官們都怔住了,隔了一會兒才有人反應過來,然後大家紛紛追了出去。抓住你的時候,你已經快要跑到出站閘機口了。而且即使好幾個人抓著你,也很難把手兒奈的身體從你手上奪下來。 「手兒奈!……手兒奈!」你一邊哭,一邊不停地吻著滿是血跡的殘缺肢體——現在回想起來,那的確是一幅怪異的場景。但是在當時,至少我自己並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怪異的地方,因為我也是同樣把自己的臉貼在手兒奈的一條腿上,真心希望這樣的做法能讓她復活。 然而手兒奈已經不可能復活了。 根據目擊者的描述,手兒奈一直都恍恍惚惚地走在月臺邊上,連地鐵開過來的時候也沒有注意到,結果被地鐵帶起的氣流卷著落到了鐵軌裡。另一方面,警方並沒有發現遺書之類的東西,而且手兒奈原本就是約好了要在這裡和我們見面的,所以警方認為基本上可以排除自殺的可能性,於是將之定性為一起事故。但這只是由於缺乏有力的證據而不得不做出的判斷罷了。事實到底是什麼樣子,大家都不知道。 為手兒奈舉行葬禮的時候,她的父母都像是失去了理智。不過後來據我的朋友們說,當時你我兩個人才更像失去了理智。我們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麼,居然試圖搶出手兒奈的棺材逃出去——然而我卻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了…… 葬禮之後的一個多月裡,我的生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目標,每一天都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度過。說實話,我就仿佛沒有經歷過那段時間一樣,記憶中沒有留下一點兒印象,只記得自己每天都像在夢裡似的,在路邊的椅子上呆坐,在公園的垃圾箱裡翻找,在空蕩蕩的地鐵站裡睡覺,即使偶爾回到宿舍裡,我的一舉一動也完全像個呆子一樣。 然而,終於有一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我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我只是突然看見自己被埋在宿舍裡堆積如山的垃圾當中,幾乎連轉個身都非常困難。我自己當時還緊抱著一個塑料瓶,像是抱著無比重要的東西。瓶子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我打開來聞了一聞,一股騷臭撲面而來——居然是我自己的尿。我差不多要嘔吐出來,趕快跑到衛生間裡去把尿液倒掉。 從衛生間出來,我看著像垃圾場一樣的宿舍,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然後我就想起了手兒奈的事情,於是又開始哭了起來。我哭著哭著,突然之間又想起了你。我不知道連我都成了這副樣子,你會做出什麼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於是我就穿著滿是血跡和污泥的衣服,急匆匆地向你住的公寓跑去。 你的房間沒有上鎖。 「血沼!」我一邊喊著一邊沖進你的房間。 房間裡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亂得不成樣子,不過也並不是說井井有條,而是像一般男生宿舍常見的那種混亂罷了。我在房間裡沒有看見你的身影,只是聽到從浴室裡傳來陣陣的水聲。 我走過去,打開了浴室的門。 在撲面而來的惡臭中,我看見你躺在浴缸裡,浴缸裡黑漆漆的水直沒過你的腰。 「血沼!」我抓住你的肩膀搖晃著,「還活著嗎?認識我嗎?我是小竹田啊!」 你臉上是一副呆滯的表情,過了半晌,你才漸漸意識到我的存在,顯出驚訝的樣子。 「是小竹田?!你怎麼……怎麼穿成這個樣子?」你一邊問著,一邊從浴缸裡站起來。 「我們兩個人一直都在夢裡啊!」 「夢?」你低下頭,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問題,「啊,對了,原來是夢啊。原來那些事情全都是做夢啊!」 你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甜蜜的表情。 「不是,那些事情不是夢!」 「什麼,不是夢?!」你突然大叫起來,又一次滑到浴缸裡。 「夠了!」我也大叫著,「你不能再這樣子了。人生不是才剛剛開始嗎?」 「剛開始?哪裡是剛開始?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手兒奈就是我的人生啊!」你突然抬起頭瞪著我,眼睛裡有讓我不寒而慄的光芒。「是你!都是因為你!」 「你在說什麼?」 「是你把手兒奈夾在我們兩個中間!就是因為這個她才會自殺的!」 「不是自殺,是事故!」 「都一樣。讓手兒奈精神恍惚,以至於從月臺上摔下去的不就是你嗎!」 「為什麼指責我?你不是一樣有罪嗎?」 「為什麼要把我的手兒奈奪走?」你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幾乎連血管都被你掐住了。 「手兒奈原本就是我的戀人,」我試圖甩開你的手,「奪走她的人是你。」 「是你拋棄了手兒奈!為什麼,你為什麼拋棄她?你要是沒有拋棄她,她就不會和我交往,那她現在還會活著!」 「……別說了!」我無法回應你的這種指責。確實,手兒奈是因為我拋棄她才會死的。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但一直都不敢面對這一點。「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是我不對,請原諒我……」 「不能原諒。這是你欠我的債,很大的債。」你忽然平靜下來,微笑著說,「這份債,要用你的一生來償還。」 你突如其來的平靜比剛剛的瘋狂更讓我感到恐懼。但是反過來說,這樣的恐懼也激發了我自己的狂性。 「好,你說吧,我要怎麼做才能償還你?」 你放開了我的手,抱起胳膊,一動不動地坐在浴缸裡。你的眼光並沒有看著我,而是凝視著浴室半空中虛無的一點。你就那樣子一直呆坐著,一坐就坐了一個鐘頭。你動也不動一下,我以為你又陷入哀莫大於心死的狀態了。 「和我一起去參加醫學部的入學考試。」 我怔了一下,沒有明白你的意思。 「醫學部的考試難度很大,」你沒理會我,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沒有把握肯定自己一定能通過。但如果兩個人一起參加,至少成功的可能性總比一個人來得大。下一次考試的時間太緊了,沒辦法做足夠的準備,不過下下次、再下下次的考試說不定就可以準備好參加了。」 參加醫學部的考試和手兒奈有什麼關係?我不明白。我猜那只是你頭腦中妄想的一種表現吧,但我還是按照你的要求,開始著手準備參加考試。無論如何,對我自己來說,失去了手兒奈,也等於我的人生失去了目標,從現在起,以後究竟要做什麼,我自己反正也沒有心情去決定——既然自己無法決定,那就讓你替我決定好了。 突擊學習非常辛苦。不過我本來就是抱著一種贖罪的心態參加學習的,所以並不在意那些辛苦,反而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學習著。 然後就是考試。 考試的結果,我通過了。而你沒有。 你又來到了我的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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