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醉步男 | 上頁 下頁
一五


  「這應該是和記憶本身的特性有關。人們記得過去的事情,記不得未來的事情,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吧?也就是說,記憶就是和記錄相同的東西。不單單是我們的意識具有記錄的能力,還有像磁帶、光盤,甚至紙張等等都有記錄的能力。它們都可以記錄過去的事情,都不能記錄未來的事情:這些東西和我們的意識都具有相同的性質。你前面說,意識決定了時間的方向,照你的邏輯推下來,豈不也可以說是紙和鉛筆決定了時間的方向嗎?」

  「你知道『薛定諤的貓』嗎?」你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我一句。

  「唔,知道一些。」我記得那是一個比較複雜的理論,於是仔細想了想,回答說,「那好像是用來責難量子力學當中的某個解釋——好像是叫『哥本哈根詮釋』的思想實驗。具體大概是這樣的吧:假設有一個密閉的箱子,箱子裡有一隻貓和一個放射性粒子。粒子的半衰期為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在一個小時以內,這個粒子發出放射線的概率恰好是百分之五十。此外,箱子裡還有一個監測放射線的裝置,一旦監測到放射線,就會放出毒氣來把貓殺死。在一個小時之後,把箱子的蓋子打開,看見死貓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看見活貓的可能性也有百分之五十。但不管是哪一種狀態,至少在打開箱子之前就已經決定下來了——然而有些物理學家卻不這麼看。他們認為,在打開箱子之前,箱子裡既有活著的貓,也有死了的貓,只是這兩者都處於一種『非實在化』的狀態,一直要到有人打開箱子的那一瞬間,其中一種狀態才會被實在化,而另一種狀態則會完全消失。」

  「說得不錯。這其實就是理解世界的一種方法。密閉的箱子裡既沒有活著的貓,也沒有死了的貓。貓究竟是死是活,必須得等到有人來把箱子打開,對貓的狀態做出觀察的那一瞬間才會確定下來。」

  「嗯,但是這種考慮方法存在缺陷吧。要想確認貓的狀態其實很簡單嘛,我可以不打開箱子,只要搖一搖就行了。如果貓活著,它就會叫的。」

  「搖箱子也是一種觀察方式。在搖箱子的一瞬間裡,活的貓和死的貓也就被實在化了。」

  「用超聲波掃描呢?」

  「一回事。掃描的一瞬間就決定了貓的生死。」

  「你既然這麼說,那我問你,像嬰兒的性別,也是在出生的一瞬間決定的嗎?在此之前,孕婦懷著的既是非實在化的男性嬰兒,也是非實在化的女性嬰兒?」

  「不錯。不過,因為出生前都會使用超聲波診斷嬰兒的性別,所以實際上在診斷的時候性別就已經確定下來了。此外,像錄像帶的內容也可以說是在播放的一瞬間才確定;還有書信,在拆封之前它的內容也是不確定的。」

  「接電話的時候呢?誰打來的電話也不能確定?」

  「當然,那也是在接電話的一瞬間確定下來的。總而言之,所有的記錄都並非是真實確定的記錄,如果沒有經過意識的觀察,那麼記錄就不會實在化。從這個角度上說,我們所認為的記錄其實只不過是我們意識的延伸而已。

  「再舉個例子,比如說月球。在人類踏上它的表面之前,那裡既是非實在化的荒涼的無生命的世界,也是非實在化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世界。但隨著人類的勘查,如今只有一個死寂的世界被實在化了,生命的世界也就隨之歸於寂滅——說到底,我們並不是在觀察一直存續著的現象,而是我們的觀察導致了現象的實在化。」

  「唔,你的想法倒是很有趣。但這種想法與其說是科學,倒不如說是哲學,因為它根本都是無法用實驗證明的。」

  「不是我的想法有趣,而是量子力學本身就這麼有趣。按照量子力學的觀點,在靜態的層面上,所有的物質都是由質子、中子、電子之類的粒子構成的。但在動態的層面上,在具體計算粒子運動的時候,量子力學又不把它們看作粒子,而是把它們看作波來進行計算。有趣的是,基於這種看法而得到的計算結果,竟然可以和實驗結果吻合得相當好,而且無論是對粒子本身性質的預測,還是對粒子運動方式的預測,都得到了大量實驗結果的證實,所以人們也逐漸傾向於接受這一看法。在這一基礎上,又有一些物理學家提出了更加古怪的理論,他們認為粒子在沒有接受任何觀察的情況下都以波的形式存在,只有在其接受觀察的時候,才會以粒子的形式表現出來。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理論雖然說的是微觀粒子,但卻很容易推廣到宏觀層面。『薛定諤的貓』就是推廣的一種方式。箱子裡作為宏觀存在的貓,它的狀態受到微觀粒子狀態的影響,於是在人們做出觀察的一瞬間,貓的生死狀態也就隨之確定了。」

  「你說的這些東西都不能算是物理的範疇了。」

  「但這確實是物理過程,物理學家們還專門給這個過程起了一個名字,稱之為『波函數坍縮』,而且這個過程是不可逆轉的,即使停止觀察也不會返回到初始狀態。對薛定諤的貓來說,如果打開箱子的時候貓已經死了,那麼關上箱子之後貓也不會再活過來——但是,這和時間完全沒有關係。並不是時間的方向決定了死亡的不可逆轉,而是意識的介入導致了這一情況。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不明白,於是只是看著你,沒有說話。

  「這意味著,時間的流變就等於意識的流變!如果我們能夠控制意識的流變,那麼就可以控制時間的流變了!」

  「根本就是妄想。」

  「認為時間有方向的想法才是妄想。」你輕輕笑了起來,「這麼說吧……呐,我問你,你我為什麼要頭朝上腳朝下站著?」

  「……因為有重力唄。」

  「不錯。因為有重力,而且我們的大腦也感覺到有重力,所以才會保持我們身體的直立。當然,只要自己願意,倒立也是可以的。時間也是一樣。我們的大腦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麼東西——也許是宇宙的膨脹,或者是熵的增加,又或者是粒子的衰變,反正總有什麼東西被感覺到了——然後大腦才會將意識的方向——實際上也就是時間的方向——同這種未知的東西保持一致。但是現在,我想要把這個方向逆轉過來,就像我打算倒立一樣。」

  「好吧,」我明白自己的物理學知識不足以找到你理論中的漏洞,「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了,但這和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有什麼關係?」

  「你和我之所以能夠保持身體直立,是因為大腦能夠感知重力;而這個感知重力的器官其實就是隱藏在你我耳朵裡的半規管。如果破壞了半規管,人就不能感知上下方向,也就無法保持身體的平衡了。同樣的道理,我們之所以能夠保持時間的流變方向,也是由於我們大腦中的某個器官能夠感知到某些東西。假如把這個器官找出來破壞掉,我們也就可以不必再和時間的流變方向保持一致了。」

  「這麼說,你要患者的資料就是為了……」

  「不錯。我推測,時間知覺障礙症應該就是由於大腦中的時間感知器官損壞而導致的。如果在患者的大腦掃描信息中,能找到某些共通的不正常的部分,那麼這些部分差不多可以肯定就是感知時間的器官了——而且,我也確實找到了這些部分,那是大腦當中的一個很小的區域,只有幾公分大小,要想在不傷到其他部分的情況下破壞這個部分,非要利用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不可。」

  「你不是要真的破壞自己的大腦吧?」

  「準確地說,我只是要破壞大腦中特定的部分罷了。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從時間的流變中解放出來了。」

  「可是你能保證這麼做沒問題嗎?無論如何,你是在對大腦動手術啊。」

  「只要沒有損傷到其他部分就不會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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