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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十二月十日。

  明宏在公寓裡醒來。他撐起上半身,感到一陣頭痛,渾身是汗。應該是做噩夢了,可是夢見了什麼,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桌上放著吃剩的盒飯,是昨晚從便利店買來的,因為沒食欲,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明宏扔掉盒飯,換好衣服,被子也不疊就離開了八疊大的屋子。每天過著家和公司兩點一線的生活,根本沒必要疊被子。自己這一生就這樣了,被子大概永遠都不用疊,明宏想。

  這是一個寒冷的早上。天空灰白,太陽躲在雲層後面不見蹤影。住宅密集的街區裡,除了明宏,一個人影都沒有,連狗和麻雀都蹤跡全無。整個世界被包裹在一片靜寂之中,就連綠色的樹木也仿佛被塗成了灰色。

  冷風吹在臉上生疼,明宏打著寒戰向車站走去。柏油路很舊,油漆畫出的線條和文字斑駁不堪。明宏每邁出一步,心中就湧出一陣幾乎要令他發狂的悲傷,像是發病一樣。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他的心情一直糟糕透頂,然後突然爆發了。悲傷不斷累積,快要撐破他的心,終於要撐破了。

  如果不是勉強打起精神,明宏恐怕早已雙膝一軟倒在地上了。他還是忍耐著一步一步挪出狹窄的巷子,來到沿鐵軌延伸的那條馬路上。他伸出左手猛地抓住路旁的鐵絲網,扶著繼續向前走。

  他幾乎無法面朝前站穩。鐵絲網下面的雜草經霜打後,顏色一片黯淡。寒冷使他抓著鐵絲網的手割裂般的疼。

  他的身體在反抗:無論如何,不要讓我去公司!可是,他必須去上班。

  如果現在從公司辭職,就等於向松永投降,然後灰溜溜地逃走。明宏想起去年四月聚餐時松永說過的話。他用工作對新員工施壓,逼得新員工不得不辭職。明宏不想重複同樣的命運,成為他的又一個笑柄。如果現在屈服於他,從公司辭職,來年他肯定會愉快地對另一批新員工講明宏的故事。所以,自己必須去上班,必須去公司打卡,必須向早到的同事們打招呼!對於明宏例行公事般的招呼,幾乎沒有人回應。可是,打卡機旁邊貼著一張標語,提醒同事之間要打招呼。

  明宏感到走投無路,心中一片悲涼。公司就像松永已經住慣的家,同事們都是松永的朋友。明宏雖然已經工作了超過一年半,卻對周圍的一切感到疏遠。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是他自己選擇了被孤立,但他有時還是痛苦得心都要碎了。

  這個世界上令人不快的一切,聚集成了松永的樣子,浮現在明宏面前。就是這個人,令自己如此悲傷,他是多麼可憎!

  無論是在公司還是家裡,一想到松永,明宏心中就燃起滿滿的憎恨,他自己都感到吃驚。負面情緒像漆黑黏稠的石油,充斥在他的腦海中。

  快到車站時,明宏抬起頭。只要再走幾步進了車站,就可以趁電車來之前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

  鐵軌和馬路之間的鐵絲網非常陳舊,表面覆蓋的綠色塑料膜已經多處剝落。鐵絲網另一側的站台映入明宏眼簾,灰色的水泥站台比馬路略高一些,長期風吹雨打後佈滿了雨水流淌留下的痕跡。

  站台盡頭站著一個男人,雙手插在外套口袋中,面朝鐵軌。明宏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確信那人就是松永。

  不想和松永乘同一班電車,就連在車站裡目光相遇都令人痛苦不堪。明宏想,還是轉身離開,等下一班電車吧。可是,他沒有這麼做。連他自己也很意外,他的腳不聽使喚地朝著檢票口走去。他看了看手錶,七點十八分。

  這是一個小車站,沒有自動檢票機。檢票口是從車站管理室開的一個窗口,裡面總是坐著一名中年工作人員。從窗口可以看到裡面燒得火紅的爐火,只有乘客經過檢票口的時候,工作人員才離開爐火,走過來確認是月票還是普通車票。

  明宏出示了月票,穿過檢票口,走進車站。

  他環顧四周,和平時早上的景色並無二致。鐵軌兩側是兩個細長的灰色站台,上方是用來防曬、擋雨的簡易屋頂。除此之外,站台上再無其他東西。鏽跡斑斑的跨軌天橋連接著兩個站台。明宏只有在下班時才會走過這座天橋。

  鐵軌向兩邊伸至遠方,雲層遮蓋的天空一片灰白,沿著鐵軌架設的電線仿佛是用尺子和鉛筆在空中畫出的筆直黑線。向遠方眺望,鐵軌、電線、鐵絲網和排列在兩側的房子集中成一點,在冬天的清晨中漸漸變得模糊。呼出的氣體也化成白霧消散在空中。

  急行電車即將經過。它在這站並不停車,只是毫不留情地從眼前飛馳而過。

  松永依舊站在站台的盡頭,絲毫沒有注意到明宏也走進了車站。明宏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表確認時間,一瞬間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急行電車馬上就要通過,如果把他推下去,會怎麼樣?不管周圍有沒有人,都無所謂了。不殺死松永,自己會瘋掉的。明宏腦中迴響著「懲罰」兩個字,慢慢走到松永身後。明宏不知道松永到底讓多少人陷入了痛苦的境地。遠處傳來道口的警示聲。聲音穿透寒冷的空氣,越過家家戶戶的屋頂,傳入耳中……就在這一瞬間,松永的生命消失了,估計是當場死亡。松永最後看到的是明宏的臉。他跌落在疾馳而來的巨大金屬車頭的前方。在車身撞到他身體前的短短一秒間,兩個人的視線陡然交會。松永一臉驚愕,好像比起自己從站台上落下、電車即將從身上軋過,明宏竟然近在身側這一事實更讓他驚訝。電車緊急刹車,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尖銳摩擦聲傳入明宏耳中。站台上還有一個女人,她的目光和明宏的撞到了一起。女人一臉驚恐,飛快地從明宏身旁跑開了。聽到刹車聲,正在車站管理室爐火旁的工作人員跑了出來。明宏拔腿就跑。他想,是恐懼讓他這樣做的。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

  現在,明宏正屏住呼吸藏在滿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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