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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明宏上高一的時候,哥哥在同一所學校上高二。有時明宏會在學校碰到哥哥,這讓他很傷腦筋。

  明宏和哥哥、弟弟還有其他家裡人有時會聊聊天。書架上有什麼漫畫書,他們互相都知道,彼此沒有秘密。但在學校裡,他很少和同班同學親密地聊天。小學時還能和大家輕鬆地交流,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做不到了。

  明宏不想在學校遇到哥哥,不想被哥哥發現自己和同學的關係不親密。如果哥哥告訴家裡人,那就太丟臉了。哥哥和弟弟在家裡常常說起他們朋友的事,明宏卻不這樣,他和同學之間總是沒什麼有趣的話題可聊。

  有一次,在學校的走廊上,明宏被哥哥叫住了。回頭一看,哥哥正和朋友們在一起。他獨自朝明宏跑來。「你背上貼著東西。」

  聽到哥哥的話,明宏伸手去摸,發現背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便箋大小的紙片,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傷人的話。這是很常見的惡作劇。

  就在剛才,班裡有個同學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宏意識到這張紙就是那個時候被貼上去的。

  「常有的事,常有的事。」哥哥說著,從明宏身上撕下紙片,揉成一團扔掉,哼著歌回到了朋友們中間。那是當時很流行的一首歌,哥哥總愛哼。明宏聽到哥哥笑嘻嘻地對朋友們說:「剛才那是我弟。」

  明宏很感謝哥哥沒有因貼紙片一事而多想,但他還是覺得很丟臉。他一個人呆立在走廊中央,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自己被拋棄了。估計是嫌他擋路,同學們都避開他,從他身邊走過。站在走廊中央,他覺得身體好像要消失了。

  從大學退學後,他去了印刷公司,開始獨自生活,和家裡人幾乎斷了聯繫,頂多半年才打一次電話。他寧願讓自己認為沒有家人,這樣才能過得輕鬆一點。在家裡和在外面的鴻溝讓他覺得痛苦極了。

  在家裡,他和哥哥、弟弟都能正常來往,在學校,他卻無法對別人敞開心扉,甚至會帶著些許輕蔑看著那些聚在一起聊得開心的同學。進入印刷公司開始獨自生活後也是如此。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索性當自己沒有家人,這樣在公司感到孤獨時,就不會想起他們了。

  現在他被追捕,家裡人會以此為恥,還是會擔心?為什麼要一直躲在這座房子裡?是不是應該去警察局?不,在被警察抓住前,他還有其他事要做。所以,他必須繼續藏在這裡……

  滿將下巴放在被爐上,聽著電視裡的聲音,呆呆地想著什麼。

  明宏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動靜。他看了看手錶,馬上就要到七點二十五分,急行電車該通過車站了,就是六天前撞死松永的那趟車。

  撞過人的電車怎麼處理呢?清理乾淨後立刻就能載著乘客飛馳,還是會更換車體?

  被爐好像漸漸暖和了起來,滿的表情越來越柔和。她一動不動,是因為太困了,還是因為不想動呢?明宏看不出來。

  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的晨光照在明宏手錶的玻璃錶盤上,反射的光芒照到滿臉上。在小光圈的照射下,她白皙的皮膚閃著光。她坐在陰影中,所以光圈很明顯。

  一束束陽光從雲層中垂射下來,在地上形成明亮的光圈。明宏的腦海中浮現出神聖的景象。

  明宏稍稍轉動手腕,改變了手錶的角度。光圈緩緩移動著,仿佛她臉上貼著白色的薄片。

  她一動不動,似乎沒有注意到光圈在她臉上滑動。終於,光圈越過她的鼻樑,照到她玻璃般的眼眸上。錶盤反射的光芒穿透客廳中飄浮的塵埃,似乎被她的眼眸吸了進去,深深射入她的眼底。但她並不覺得刺眼。

  窗外傳來急行電車通過的聲音,宛如一陣疾風刮過。

  ***

  伸進被爐的雙腿能感受到紅外線帶來的溫暖。從接通電源到徹底暖和起來的這段時間,滿總是很不耐煩。暖爐也是一樣,在變暖前,她只能在寒冷中無力地等待。這讓她想起青春期時曾覺得還不如乾脆不用暖爐和被爐呢。

  她想聽新聞,便打開電視,果然聽到了關於車站那件事的新聞。與其說是事故,不如說是殺人案。一個名叫「Matsunaga Toshio」的男人從站台上掉下去,被急行電車撞死了,現場的另一個男人逃跑了。是那個人把他推下站台的嗎?極有可能。

  滿猜想Matsunaga對應的漢字是「松永」,但不確定。電視畫面上應該出現了名字,但她看不到。Toshio是哪兩個漢字呢?滿一個也想不出來。

  奪去他性命的急行電車很快就要從家後面的車站通過。不用看表,滿也知道大概的時間。從還未失明的高中時代開始,滿的生活習慣就幾乎沒有什麼變化,起床後在客廳發呆時,總能聽見電車疾馳而過的聲音。

  車站傳來的各種聲音令她感到親切:電車沉重的鐵制車輪以固定的速度軋過一段段鐵軌的聲音、刺耳的刹車聲和宛如巨型動物在歎息般的噴氣聲,還有當急行電車通過時足以震動大氣的巨大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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