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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明宏覺得告訴母親也無妨,便說了身處的位置。

  聽到這個地方離松永死去的車站並不遠,母親很吃驚。看來,她以為兒子在失去聯繫的這些日子裡已經逃到遠方了。母親沒有責駡他,而是哽咽著問了他許多問題。還能和兒子說話,她心中充滿了感激。

  明宏知道了警方跟家裡聯繫時,母親有多震驚、多擔心!她不停地問明宏是否還好,明宏只能一遍遍地告訴她自己沒事。聽著聽筒中傳來母親啜泣的聲音,明宏的心很痛。他以前也常常讓母親擔心,但從沒有像這次一樣讓父母這麼難受。

  明宏聽母親說起兄弟和其他親戚的近況,才知道連住在遠方的家人也受到了牽連。他已經被全社會認定為行兇後逃逸的殺人犯,這一點確定無疑了。

  「……你不準備去自首嗎?」終於,母親提心吊膽地問道。

  明宏能感到母親的聲音在微微顫抖。面對正在被警察追捕的兒子,問出這個問題需要極大的決心吧?把母親逼到這般境地,真是對不起她。

  「打完電話後我就去。」

  「啊……」母親松了口氣似的歎息道。

  「去之前,我有話要和您說,所以才打電話的。」明宏緊張地握緊了聽筒。透過電話亭的玻璃牆,裝點得五彩繽紛的玻璃櫥窗映入眼簾,聖誕節的燈飾閃閃發亮,宛如滿天繁星。

  「去警察那兒之後,我說的話應該不會有人信。我很可能會被拘留,沒法和外界聯繫。在此之前,我想先和您說,我是無辜的。」他看了一眼電話卡的餘額,可能沒有時間細說了。

  電話亭四面是玻璃牆,看上去比外面暖和,其實冷得像冰箱。為了防寒,明宏把滿借給他的外套的前襟拉緊了。

  寒冷的空氣讓他想起松永死去的那個早上。那時,覆蓋在天空中的灰色雲層低低地壓下來,整個世界一片黯淡,仿佛褪了色。或許,這只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他記得那個早上無比寒冷孤寂。

  *

  松永死後,車站的工作人員很快跑了過來。如果他繼續站在那裡,並把看見的全說出來,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十二月十日早上,急行電車奪去松永的生命後,明宏看到了那個女人。她和明宏四目相對了一瞬,立刻一臉驚恐地逃走了。

  她不應該出現在站台上。通過檢票口後,明宏環視了一下四周,確認除了自己和松永沒有其他人。

  明宏覺得那個女人有些眼熟,曾見過她和松永一起在站台等車,也許她就是松永向同事們吹噓「只不過是玩玩」的對象。

  聽到松永哼唱的歌後,明宏心中的殺意消失了,於是從松永身邊走開。就在這之後,一隻纖細的手突然進入他的視野,推了一下松永的背。就這樣,松永越過了鋪在站台邊的黃色盲道,跌落到車頭前方。

  急行電車離明宏越來越近,他根本來不及伸手救人。跌下站台的松永吃驚地看著站台上的明宏。明宏身邊站著那個不知何時靠近的女人,但在松永看到她之前,巨大的車體轟鳴著從他身上軋了過去。就像用湯匙從濃湯中輕輕舀起馬鈴薯,他的身影輕易地從視野中消失了。

  明宏愕然地看著旁邊的女人。急行電車從他們面前駛過時,女人面無表情,仿佛戴著一副能樂面具。她在看電車駛過的鐵軌,還是車站對面的房子?明宏不知道。

  短短一瞬間後,電車緊急刹車,她轉頭看到明宏,表情徹底變了,似乎她剛才完全沒有發現旁邊還有其他人。她對松永究竟懷有多強烈的殺意,才做出了這樣的事?她好像要逃離明宏,轉身跑到站台一端,跳了下去,隨後就不見了。

  明宏呆立在那裡,來回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和鐵軌。車站管理室的門開了,工作人員跑了過來。和那個女人相似的恐懼感促使明宏慌忙逃跑了。他覺得工作人員好像知道他剛才對松永懷有殺意。殺死松永的到底是那個女人還是自己?他當時腦中一片混亂,甚至想,是不是自己的殺意幻化成了那個女人?是不是自己太窩囊了,本打算殺人卻又放棄,靈魂深處的某種東西才變成那個女人,替自己殺死了松永?又或者,看到的只是幻象,其實就是自己下的手?

  明宏從那個女人消失的站台一端跳了下去,才發現那邊的鐵絲網裂開了一個洞。她可能就是從那裡鑽進車站的。在明宏從松永身邊走開的時候,她正好靠近松永,然後下了手。

  明宏鑽過破洞逃跑了,冰冷堅硬的柏油路上迴響著他的腳步聲。

  那個女人就是曾經和松永一起坐電車的人。如果她是松永的戀人,很容易能推測出她的殺人動機。想到這裡,明宏確信殺死松永的人不是自己,也很清楚接下來應該做什麼——抓住逃走的女人。

  明宏邊跑邊尋找著。這樣下去肯定會被懷疑。跑過來的工作人員應該沒有看到那個女人,電車司機和乘客有沒有看到?如果沒人見過,他就會被認定為是把松永推下去的兇手,而他逃跑的行為正是確鑿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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