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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第五章

  事情結束一個星期後,公寓的房東要求明宏搬走。那天正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事情已經解決,明宏也洗脫了嫌疑,但周圍的人依舊指指點點:他如果有良知,就不應該從命案現場逃走,還消失了兩個星期之久,況且他還目擊了兇手,卻沒有報警。公司同事和鄰居都在無聲地譴責他。被趕出公寓也是無可奈何,明宏想。

  明宏對警察解釋,逃跑是出於恐懼,又因為受到懷疑,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報警。他沒有說潛藏在滿家的事。他和滿已經約定好,對外就稱他們以前就是朋友。他說從車站逃走的兩個星期,一直四處遊蕩,警察對此沒有絲毫懷疑。一個叫春美的女人已經供認了罪行,警察不會再懷疑別人。

  從警察局回來的路上,明宏去了公司。看到他的身影,同事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小聲議論著。他沒有管那些目光,直接向部門主管提交了辭呈,離開了公司。

  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明宏和若木在走廊上擦肩而過。他並不想見到若木,若木似乎也這麼想。

  兩個人視線相遇時,若木看上去不知所措。明宏朝他點了一下頭,他臉色蒼白,躲到了走廊的另一邊,一臉恐懼,後背緊貼著牆壁。明宏從他眼前走過,心想他是不是還在懷疑自己,因為自己曾在更衣室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對於辭職一事,明宏毫無抗拒之心。如果繼續留在公司,松永敏夫的影子會揮之不去,他無法獲得片刻喘息。明宏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應對那些毫不客氣的視線和背後的竊竊私語了。他只是覺得很悲哀,對公司竟沒有絲毫留戀。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在房東的要求下搬走後,明宏去了滿的家。

  和枝說,聖誕節後,滿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希望明宏常去看看她,給她鼓勵。

  透過鐵軌和馬路間的鐵絲網,漸漸西斜的太陽映入眼簾。冰冷透明的空氣中,平時看起來是綠色的鐵絲網在夕陽的映照下染上一層黑暈。天很冷,明宏打著寒戰向前走。一群騎自行車的孩子從他身邊經過。

  明宏想起了家人。一到每年的這一天,母親就會買很多杯裝蕎麥面,現在也還是如此吧。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滿穿得很厚。她咳嗽著說自己感冒了,讓明宏坐到客廳的被爐裡,自己則像往常那樣蜷縮在暖爐前,表情悲傷地陷入沉思。

  她好像忘了開燈,屋子裡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暖爐昏黃的火焰。對她來說,房間的燈並不重要,就算忘了開也無所謂。明宏不想提醒她,只是把路上買的一本求職雜誌放到了一旁。

  窗外已是一片深藍色,宛如漲潮的海水將沙灘覆蓋一般,黑暗靜靜地籠罩了客廳。站台上的燈光從窗口射進來,朦朧地照著房間的角落。除此之外,暖爐柔和的火光是房間裡唯一的亮光。

  她面朝暖爐,抱膝坐著,明宏只能看到她弓起的背。有影子落在她背上,她的輪廓卻暈染著溫暖的黃色。暖爐中微弱的火焰搖曳著,在她垂到肩部的髮絲間若隱若現。

  她在回憶春美嗎?這一周以來,她一直都是這樣。她曾與和枝去了警局,想見春美,但被拒絕了。她一直在為春美哭泣。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但看到後背籠罩著陰影坐在那裡的她,就能懂得她內心的悲哀。她相信這樣能緩解春美心中的痛苦,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道口的警示聲傳入耳中。窗外,電車通過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從窗口射進的朦朧光線中,那本被放在一旁還沒讀過的求職雜誌浮現了出來。明宏想起印刷公司的事。

  迄今為止,他一直過著避免和人接觸的生活。不管是公司的同事還是學校的同學,他總是和他們保持著距離。在內心深處,他對紮堆的人心懷輕蔑,因此他被孤立、被攻擊,受到深深的傷害。

  他也盼望能和別人打成一片,在公司的吸煙區、學校的教室裡,自己如果能像周圍的人一樣輕鬆地與人聊天,該有多好。他對聚在一起的人們抱有輕蔑,不過是為了對合群這件事死心,不對此心生憧憬。他躲著不和大家說話,換來的只是內心的悲哀,可他只會用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他覺得公司和教室都不是他的棲身之地,總是感到氣短胸悶,渾身不舒服。

  他毫不猶豫地辭職,公司裡沒有任何讓他覺得捨不得的朋友和難忘的回憶,而他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是他以前從未想過的一場悲劇。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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