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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親愛的上帝:

  一個多月以來我一直睡不好覺。只要某某先生還不抱怨燈油錢太費,我就一直熬夜不上床。上床以前我洗個熱水澡,水裡還放牛奶和瀉鹽,接著往枕頭上抹點清涼油,還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一線月光漏進來。有時候,我能睡上兩三個小時。我正睡得香的時候會突然醒過來。

  最初我馬上起床喝點牛奶。後來,我數籬笆柱子。後來我才想到讀《聖經》。

  怎麼回事?我問自己。

  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你幹了一件錯事。你觸犯了一個人的靈魂。也許……

  一天深夜我突然想起來了。索菲亞。我觸犯了索菲亞的靈魂。

  我祈禱,希望她不會發現,可她還是發現了。

  哈波告訴她了。

  她一聽說就邁著大步從小路走過來,手上還拿了個麻袋。她眼睛下邊是一道道又青又紫的傷痕。

  她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以前指望你能幫我的忙。

  難道我沒有幫過忙嗎?我問。

  她打開麻袋。這是你的窗簾,她說。這是你的線。你讓我用過這個窗簾,現在我付你一塊錢。

  它們是你的了,我把東西推過去。我很願意幫忙。我盡力而為吧。

  你叫哈波來揍我,她說。

  沒有,我說。

  別撒謊,她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

  那你幹嗎要說這種話?她問。

  她站著逼視我的眼睛。她有些疲憊,嘴巴氣得鼓鼓的。

  我說那種話因為我是個傻瓜。我說,我那麼說是因為我妒忌你。因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什麼事?她說。

  打架,我說。

  她站了很久,好像把嘴裡的氣吐了出來。她剛才是氣呼呼的,現在顯得有些傷心。

  她說,我這輩子一直得跟別人打架。我得跟我爸爸打。我得跟我兄弟打。我得跟我的堂兄弟、我的叔伯打。在以男人為主的家庭裡女孩子很不安全。可我從來沒想到我在自己的家裡還得打架。她籲了一口氣。我愛哈波,她說。上帝知道我是真心愛他。可我會揍死他的,如果他想揍我的話。如果你想要一個死兒子的話,你就照樣勸他揍我。她把手放在屁股上。我從前用弓箭射過野物,她說。

  剛才我看見她走過來時心裡有點害怕,現在我不發抖了。我真替自己害臊,我說。上帝也輕輕地鞭打了我幾下。

  上帝不喜歡長得醜的人,她說。

  可他也並不只喜歡漂亮的。

  這樣一來,我們的話題轉了。

  我說,你為我感到難受,是不是?

  她想了一想。是的,太太,她慢慢地說,我是為你感到難受。

  我想我知道她怎麼會為我難過的,可我沒有問她。

  她說,說句老實話,你讓我想起我媽媽。她在我爸爸的手底下過日子。不,她被我爸爸踩在腳底下過日子。不管他說什麼,他的話都要照做。她從來不回嘴。她從來不為自己爭辯。有時候她替孩子們爭幾句,結果反而更不好。她越支持兒女們,他就越虐待她。他討厭孩子,討厭孩子生出來的地方。不過看到他有那麼多的孩子,你是絕對不會想到這一點的。

  我對她的家庭一無所知。我望著她,心裡想道,她家裡不會有膽小鬼的,沒人能嚇住他們。

  他有多少個孩子?我問。

  十二個,她說。

  呵,我說。我爸爸在我媽媽去世前生了六個。他跟現在的老婆又生了四個。我沒提他跟我生的那兩個孩子。

  幾個女孩?她問。

  五個,我說。你們家呢?

  六男六女。所有的女孩都跟我一樣又高又大。男孩也又高又大。不過女孩們團結在一起。有時候,兩個哥哥也和我們站在一起。我們要是打架的話,那才好看呢。

  我從來沒打過活的東西,我說。哦,我在家的時候打過我弟弟妹妹的屁股,讓他們聽話,不過我從來下手不重,打得不疼。

  你生氣的時候又怎麼辦呢?她問。

  我尋思起來。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生過氣,我說。我過去常常生我媽媽的氣,因為她把活兒都壓在我身上。後來我發現她病得很厲害,沒法再生她的氣了。我也不能生我爸爸的氣,因為他到底是我的爸爸。《聖經》上說,無論如何也要尊重父親和母親。後來,我一生氣,或者覺得我要生氣了,就會噁心,好像要吐,難受極了。再往後,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索菲亞皺起眉頭。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呃,有時候某某先生待我實在太過分了,我只好跟上帝談談。可他是我的丈夫啊。我聳聳肩膀。這輩子很快就會過去,我說,只有天堂永遠存在。

  你應該把某某先生的腦袋打開花,她說,然後再想天堂的事。

  我不覺得這是滑稽話。可聽上去確實挺滑稽的。我哈哈大笑。她也哈哈大笑。我們兩人笑得太厲害,都倒在了臺階上。

  我們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窗簾鉸了拼成被子吧,她說。我趕快跑進屋子取我的花樣書。

  我現在跟新生娃娃一樣,睡得香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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