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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親愛的耐蒂:

  我朝哈波和索菲亞的房子走過去,就跟從前一樣。只不過房子是新蓋的,在酒吧間前邊,比從前的那一幢要大得多。還有,我的感覺不一樣了。我的外表也不一樣。我穿了一條深藍色的褲子,一件白綢襯衣,顯得很正派。我走過某某先生的房子,他坐在門廊裡,他根本沒認出來我是誰。

  我正抬手要敲門,忽然聽見一聲巨響,好像椅子翻倒了。接著我聽見了爭吵聲。

  哈波說,誰聽說過有女人抬靈柩的,我不過就想說這麼一句話。

  好了,索菲亞說,你已經說了,現在你可以閉嘴了。

  我知道她是你的母親,哈波說,可是……

  你到底幫不幫忙?索菲亞說。

  這成什麼體統?哈波說,三個又高又大的女人抬靈柩,她們應該待在家煎雞塊。

  我們還有三個兄弟抬另一邊,索菲亞說,我想他們看起來像田裡幹活的莊稼人。

  可是大夥兒都習慣讓男人幹這種事,他說。女人體質弱一些,他說。大家都認為女人弱一點,反正大夥都說女人比較弱。女人不應該認真。你可以哭,但什麼也不要去管。

  什麼也別管!索菲亞說。這個女人去世了。我可以又哭,又不傷心過頭,同時又抬棺材。不管你肯不肯幫我們搬椅子,做飯菜,招待事後來家的親戚朋友,反正我就是這個打算。

  屋裡突然十分安靜。過了一陣子,哈波輕聲輕氣地對索菲亞說,你怎麼會是這種樣子的,呃?你幹嗎總是非要按你的主意辦事?你在監獄的時候,我有一次問過你媽媽。

  她怎麼說?索菲亞問。

  她說你覺得你的主意不比別人差。而且,這是你的主意。

  索菲亞哈哈大笑。

  我知道我來得不是時候,可我還是敲了門。

  啊,是西麗小姐,索菲亞打開紗門大聲喊了起來。你氣色真好。她氣色真好,對嗎,哈波?哈波瞪大眼睛望著我,好像他從來沒見過我。

  索菲亞使勁摟著我,親了一下我的下巴頦。莎格小姐呢?她問。

  她巡迴演出去了,我說。她聽說你媽媽去世很難受。

  是啊,索菲亞說,我媽媽一生都在戰鬥。如果世上有天福榮光的話,她准在其中。

  你怎麼樣,哈波?我問,還老吃東西嗎?

  他和索菲亞都笑了。

  我看瑪麗·阿格紐斯這次不會回家來,索菲亞說,她一個來月以前剛回來過。你真該看看她和蘇齊蔻的親熱勁兒。

  她不會來的,我說,她總算有了固定工作,在城裡兩三家夜總會演唱。大夥兒都很喜歡她。

  蘇齊蔻真為她驕傲,她說。她喜歡聽她唱歌。喜歡她的香水。喜歡她的衣服。還喜歡戴她的帽子,穿她的鞋。

  她在學校裡功課好嗎?我問。

  哦,她學得不壞,索菲亞說,機靈著哪。她不生她媽的氣了,她發現我是亨莉埃塔真正的母親以後,她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她對亨莉埃塔喜歡極了。

  亨莉埃塔怎麼樣呢?我問。

  壞透了,索菲亞說。小臉老掛著,像要颳風的天氣一樣。不過,也許她長大會好的。她爸爸活了四十年才學會怎麼討人喜歡。他以前待他媽也不好。

  你還老見得著他嗎?我問。

  跟瑪麗·阿格紐斯一樣,不大見得著,索菲亞說。

  瑪麗·阿格紐斯可大不一樣了,哈波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不知道,他說。她心神不定,說起話來像喝醉了酒一樣。她轉個身都好像要找格雷迪。

  他們倆都抽好些大麻,我說。

  大麻,哈波說,那是什麼東西。

  讓你覺得好受的東西,我說,讓你看見幻象的東西,讓你熱情奔放、洋溢愛意的東西。不過你要是抽得太多了,你的腦子就會不管用,會一片糊塗,老得揪住一個人。格雷迪在後院種了不少,我說。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東西,索菲亞說,它是在地裡長的?

  像野草一樣,我說,格雷迪種了半英畝。

  長得有多大?哈波問。

  很大,我說,比我要高一個頭。長得挺密的。

  他們用哪一部分當煙抽?

  用葉子,我說。

  他們把半英畝的葉子全抽了?他問。

  我笑了起來。不是的,大部分都賣了。

  你抽過嗎?他問。

  抽過,我說,他把它們卷成香煙,賣一角錢一根。這玩意兒抽了以後口臭。你們倆想來一根嗎?

  要是會讓我們變傻的話,我可不抽,索菲亞說。不當傻子這日子就已經夠受的了。

  它跟威士忌酒一樣,我說,你得比它高一招。你知道,偶爾喝一點酒對誰都沒壞處。可要是你沒有它就幹不了活,那你就麻煩了。

  你抽得多嗎,西麗小姐?哈波問。

  我像傻瓜嗎?我問。我要跟上帝談話的時候就抽大麻。我想做愛的時候就抽。最近我覺得我和上帝不管怎麼樣都能做愛。不管我抽了大麻沒有。

  西麗小姐!索菲亞吃驚極了。

  姑娘,我受到祝福,我對索菲亞說,上帝明白我的意思的。

  我們圍著廚房的桌子坐了下來,點上一支大麻。我告訴他們怎麼吸。哈波憋得透不過氣。索菲亞也嗆著了。

  過不多久,索菲亞說,真奇怪,我以前從來沒聽見過這種嗡嗡聲。

  什麼嗡嗡聲?哈波問。

  你好好聽啊,她說。

  我們屏住呼吸,使勁地聽。果然,我們聽見了,呃呣呣……

  這聲音是從哪兒來的?索菲亞問。她起身走到門口,向外張望。外邊沒東西。可聲音更響了。呃……

  哈波走到窗口向外張望。外邊什麼都沒有,他說。可嗡嗡聲還響著,呃呣呣……

  我知道這是什麼了,我說。

  他們說,是什麼?

  我說,什麼都是,它就是一切。

  對啊,他們說。這話很有道理。

  瞧,哈波說,彪形大漢似的女將們來了。

  她的兄弟也來了,我悄悄地說。你叫他們什麼呢?

  我不知道,他說。他們三個永遠支持他們的瘋姐妹。什麼辦法都沒用,他們絕不動搖。我真不知道他們的老婆怎麼受得了的。

  他們大步走進來,震得教堂直搖晃,他們把索菲亞的母親停放在佈道壇前面。

  大夥兒哭哭啼啼,扇著扇子,不時轉眼去看看孩子們,但他們不看索菲亞和她的姐妹們。他們裝得滿不在乎,好像女人向來就抬靈柩的。我真喜歡這些鄉親們。

  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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