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紫顏色 | 上頁 下頁
八三


  最最親愛的西麗:

  我現在真希望我回到家裡,能看著你的臉說,西麗,這真是你嗎?我努力想像歲月使你長胖、給你增添皺紋以後的你的模樣——還有你頭髮的髮式。我本來身體結實而瘦小,現在我已經挺胖了。頭髮也開始花白。

  可是塞繆爾說,他喜歡我這個花白頭髮的、胖乎乎的小老太太。

  你吃驚嗎?

  去年秋天我們在英國結的婚。我們到英國去,想從教會和傳教士協會那裡為奧林卡爭取些救濟。

  奧林卡人一直儘量不去理會那條路和新來的白人築路一事。但他們終於得面對這個現實,因為施工人員幹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當地人必須搬遷到別處去。施工人員要把村子所在地當橡膠種植園的指揮部。方圓幾十里地之內,只有這塊地方常年有新鮮的雨水。

  奧林卡人和他們的傳教士雖然大聲抗議,但仍然被趕到一塊一年只有六個月有雨水的貧瘠土地上。沒水的時候,他們必須向種植園主買水。雨季的時候,那裡有條河,他們在附近岩石上鑿洞築蓄水池。他們用施工人員帶來的、用完扔掉的油桶貯水。

  但是最可怕的是屋頂樹葉的遭遇。我一定給你寫信說過,這兒的人拿屋頂樹葉當上帝來崇拜,他們用屋頂樹葉做草房的屋頂。唉,種植園主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蓋起工棚大院。一棟給男人住,一棟給女人和孩子們。因為奧林卡人發誓他們不住不用他們的上帝當屋頂的房子,所以建築工人造了工房但沒加屋頂。然後他把奧林卡村莊和周圍幾十英里的土地徹底翻了個個兒。把劫後殘存的每一棵屋頂葉子樹都挖掉了。

  我們在炎日下熬了好幾個星期,有一天早晨,一輛大卡車開進我們住的大院,卡車的響聲把我們吵醒了。卡車上裝滿了波紋鐵皮。

  西麗,我們得花錢買鐵皮!這一下奧林卡人微薄的積蓄花光了,塞繆爾和我辛辛苦苦攢起來打算回家以後供孩子們上學的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科琳死後,我們年年都打算回國,但總因我們越來越關心奧林卡的各種問題而不得脫身。西麗,波紋鐵皮實在難看。他們想辦法用這種冰冷的、硬邦邦的、亮晶晶的、難看極了的鐵皮蓋屋頂的時候,女人們哀聲痛哭,她們的哭聲震天,從洞穴似的牆壁內一直傳到幾英里以外,整個上空響徹她們傷心的哀號。這一天,奧林卡人終於承認他們暫時失敗了。

  奧林卡不再向我們提出任何要求,他們只要我們教孩子們念書——他們看出來我們和我們的上帝都無能為力。塞繆爾和我決定要為最近發生的暴行採取些措施,儘管很多我們交往較多、比較知心的人已經逃跑去投奔母佈雷人。母佈雷人又叫森林人,他們住在叢林深處,不肯為白人工作,也不受白人統治。

  於是,我們帶著孩子去英國。

  這真是一次神妙的旅行,西麗,不僅因為我們已經幾乎忘記外邊世界是怎麼回事,忘記還有輪船啊、煤火啊、街燈啊、麥片啊這類東西,而且還因為和我們同船的有許多年以前就聽說的那個白人女傳教士。她現在退休不做傳教工作,要回英國去住了。她帶著一個非洲小男孩,她給我介紹說是她的孫子!

  當然大家不可能不注意一個年邁的白人婦女帶著一個黑人小孩。全船的人都在竊竊私語。她和孩子天天在甲板上散步,他們走過白人身邊時,白人們馬上停止說笑,不再出聲。

  她是個會自得其樂的、身板結實的藍眼睛女人,銀灰色的頭髮有些像乾草。下巴頦挺短,說起話來像是在咕嚕。

  有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正好和她坐同一張桌子。她告訴我們,我快六十五歲了,大半輩子是在熱帶過的。可是,她說,一場大戰快要發生了①,比我離家時他們打的那場戰爭規模還要大。英國人的日子不好過了,不過我想我們會熬過來的。我錯過了上一次戰爭,她說,這次,我要親身在場領略一番。

  ﹛①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下一句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

  塞繆爾和我從來沒想過戰爭的問題。

  啊呀,她說,非洲到處都有要打仗的跡象。我猜印度也一樣。先造條路一直通到你儲存貨物的地方。再把你的樹砍了造船,造船常用的家具。接著在你的土地上建起你不能吃的東西。最後強迫你在裡面幹活。非洲到處都是這種情況,她說,我想緬甸大概也是一樣。

  可哈羅德和我決定離開那兒,是嗎,哈裡?她邊問邊給小男孩一塊餅乾。小男孩一言不發,只是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嚼他的餅乾。亞當和奧莉維亞帶他去看救生船。

  多麗絲——這個女人的名字叫多麗絲·貝恩斯——身世挺有意思。不過我不想多說免得你厭煩,因為我們聽到後來都膩煩了。

  她生在英國一個望門貴族的家庭,她父親是位爵士之類的人物。他們一年到頭不是舉行舞會就是出席舞會,可這些舞會都極無聊。她想寫書。她家裡反對。全都反對。他們希望她結婚。

  我結婚!她拉長著聲調說。(她的想法真是怪極了。)

  他們想方設法說服我,她說,你們簡直難以想像他們用了些什麼法子。我這一輩子從來沒像我在十九、二十歲的時候見到過那麼多喝牛奶長大的年輕人。而且一個比一個更乏味。還能有什麼比上流社會的英國人更乏味呢?她說,他們讓你想起毫無滋味的蘑菇。

  船長現在安排我們和她在同一張桌子上就餐。我們不知道在一起吃了多少頓飯,她總是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她說,一天晚上她正梳洗打扮準備參加又一個枯燥乏味的晚會的時候,她突然想到要當傳教士。她躺在澡盆裡,心想修道院都要比她住的宮堡強。在修道院裡,她可以想問題,她可以寫作。她可以自己做主。不過,當了修女,她不可能自己當領導,自己做主。聖母,修道院院長,等等等等,才是領導。啊,當個傳教士就不一樣了!到了遙遠的印度的荒無人煙的地方,單身一人!這簡直是進了天堂。

  於是她努力地培養自己對那些未開化的人的興趣。她騙了她的父母。騙了傳教士協會。她掌握語言的本領和速度給他們留下極好的印象,他們派她去非洲(最最糟糕的運氣!),她在非洲開始寫小說,關於天下一切內容的小說。

  我的筆名叫賈雷德·亨特。我在英國和美國都是一舉成名,有錢又有名,是個古怪的、成天打獵的隱士。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