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六三


  溫斯頓已經不發抖了,眼睛也不轉動遊移。此時別忘記這一點:規規矩矩地站著,別給他們揍你的藉口。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個下顎長得像職業拳師模樣的漢子,拇指與食指間扭著警棍,等的就是顯身手的機會。溫斯頓看了他一眼。手叉在腦後,身體完全外露,這種感覺真像赤條條的,很不好受。那漢子伸出舌尖,舐了舐嘴唇,就走過去了。又有一聲爆裂聲,原來其中一個漢子撿起玻璃鎮紙擲到壁爐的牆壁上去。

  一塊珊瑚的碎片,脆弱得像蛋糕上面糖制的粉紅色玫瑰蓓蕾,在地板上滾動。這東西原來一直是這麼渺小的嗎?溫斯頓想。他聽到後面砰的一響,接著是「哇」的一聲叫喊,而自己的足踝此時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腳,幾乎使他失去了平衡而倒下來。朱麗亞的太陽穴被一個漢子擂了一記,痛得她彎下腰來,最後倒在地上,拼命地舞動手足,喘著氣。溫斯頓不敢轉頭看她,但她蒼白的臉和喘氣的樣子好像就在他面前出現。他自己雖然懼怕得不得了,但朱麗亞承受的痛楚,他真的感同身受。痛苦當然難受,但朱麗亞目前馬上要做的,是把呼吸恢復過來。兩個漢子分別扳著她的腿和肩膀,然後像扛麵粉袋一樣扛了她出去。溫斯頓側眼看到她翻過來的臉蠟黃而微帶痙攣,眼睛緊閉,頰上殘留的脂粉猶在。這是最後的一瞥了。

  他木然站著,還未挨打。一些毫無意義的思想不由自主地浮現於腦際。不知查林頓先生有沒有落網?院子裡唱歌的無產者母親呢?不知他們怎樣對付她?他小便急得不得了,也真怪,兩三個鐘頭前才上過廁所。壁爐上的鐘指著九點,那就是說二十一點。為什麼天還沒黑呢?八月的晚上到了二十一點應該黑了。是不是他和朱麗亞都把時間搞錯了,一睡睡了一夜,還以為是二十點三十分,其實已是第二天早上的八點三十分。可是他不想推想下去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走道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查林頓先生進來了,黑制服漢子的態度馬上變得恭順起來。查林頓先生的外表亦有轉變,他的目光落在擊得粉碎的玻璃鎮紙上。

  「把碎片撿起來。」他用命令的口吻說。

  一個漢子應命俯身收拾。查林頓先生說話時再無濃重的倫敦口音。呀,這就是他剛才在電幕後聽到的文雅口音!查林頓先生仍穿著舊天鵝絨外衣,但原來斑白的頭髮現在已變成黑色。對,他的眼鏡也不見了。他目光凌厲地打量了溫斯頓一眼,好像對他說「你沒看錯人」,然後沒再理會他了。查林頓先生的外貌雖然還可辨識,但事實上等於換了一個人,身體站得挺直,連個子看來也比以前高大。他的臉整容的部分不多,但給人的觀感卻大大不同。原來濃濃黑黑的眉毛現在變得疏淡,皺紋不見了,因此整張臉的線條也隨著改變。連鼻子也不那麼像鷹鉤狀了。現在的查林頓先生是個年約三十五歲、冷靜而警覺的人。溫斯頓突然想到,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正眼看到一個表明了身份的思想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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