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的教育 | 上頁 下頁
六七


  卡羅菲打斷老師的話問,盲童比別人更能學好算術,對嗎?

  老師回答說:「這是真的,他們照樣學算術和讀書識字。不過他們用的書是專門製作的,上面的字是一個個鼓起來的。他們用指頭在上面摸來摸去,便能認出字母,說出詞匯來,然後很流利地念出。當他們念錯時,也照樣會臉紅,很不好意思,多麼可憐的小傢伙啊!

  「他們寫字不用鋼筆和墨水,而是用一種金屬穿孔器,按照特殊的字母表,在一塊又厚又硬的紙板上刺出許許多多深陷不一而分門別類的小孔來。這些小孔在紙板的背後如同浮雕一樣凸現出來。他們只要把紙板翻過來,用手指頭摸著突起的部分,便能讀出自己寫的東西來,甚至也能讀出或識別出別人寫好的字體。利用這種方法,他們能做作文,互相通信,寫數字,做計算。他們雖然雙目失明,但注意力非常集中,不像我們那樣容易分散,因此,他們的心算能力特別強。他們酷愛讀書,做事兢兢業業,一絲不苟,有驚人的記憶力,對任何事情都永記不忘,談到跟歷史和語言相關的事情,往往滔滔不絕,口若懸河,連很小的孩子也不例外。如果他們四五個人同坐一條長凳,第一個跟第三個,第二個跟第四個間隔著說話,從不互相回頭看誰一眼,也根本不會聽漏一句話,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他們有相當靈敏並隨時準備傾聽的耳朵。

  「我告訴你們,他們比你們大家都重視考試,比你們更熱愛自己的老師。他們能從腳步聲和氣味辨認出老師,僅僅從老師一句話的語氣便能知道老師情緒的好壞,身體是否有病;當老師鼓勵他們或稱讚他們時,他們希望老師撫摸一下他們,當然,他們也觸摸老師的手和胳膊,以表達他們的感激之情。他們彼此相親相愛,是很要好的夥伴;娛樂活動時,那些平時要好的朋友總是一起玩耍。在女子學校,她們按照所學樂器的不同,分成若干小組,比如提琴組、鋼琴組、笛子組,總不分離。她們一旦對某個人產生了好感,再散夥是很困難的,她們在友誼中找到慰藉。她們有很準確的判斷能力。她們的善惡觀念明確而深刻。當她們聽到寬宏大量的義舉和偉大高尚的行為時,任何人都不會像她們那樣激動。」

  沃提尼問老師,盲人是不是樂器演奏得都很好。

  老師回答說:「他們都狂愛音樂。音樂就是他們的快樂和生命。盲童剛剛入學時,就能一動也不動地站上三個鐘頭聽別人演奏。他們能輕而易舉地學會音樂,並以極大的熱情去演奏。當老師告訴某個盲童沒有學音樂的天賦時,他就感到莫大的痛苦,但是他還會拼命去學。

  「啊,如果你們有機會聽到盲童學校的音樂,看到他們演奏時昂首挺胸、嘴邊掛著微笑,因激動而臉上泛起光彩的樣子,如果看到響徹在永恆黑暗的柔和甜美的樂聲是如何使他們心醉神迷的,你們就會明白音樂是他們神聖的慰藉。當老師對某個盲童說『你將成為一個音樂家』時,他一定會喜氣洋洋,臉上煥發出幸福的光彩。如果音樂學得最好的,演奏小提琴和彈鋼琴又是出類拔萃的,他會被當作國王一樣受到愛戴和尊敬;兩個人吵了架,都要去找他做出裁決,明辨是非;兩位摯友的關係變壞了,他就主動去調解,使他倆握手言和,重歸於好;向他學習演奏的最小孩子往往把他當作父親一樣看待。睡覺前,大家都向他道聲『晚安』。盲童總是沒完沒了地談論音樂。白天的學習和工作已使他們疲憊不堪了,當他們半夜上床躺下將要美滋滋地睡個好覺時,仍然低聲地談論歌劇、音樂老師、樂器和樂隊。剝奪他們讀書和學習音樂的權利就等於是對他們最大的懲罰,他們將為此忍受極大的痛苦,人們幾乎永遠不會有勇氣用這種方式去懲罰他們。光是我們的眼睛所必需的,而音樂對他們的心靈是不可少的。」

  德羅西問老師,能不能去看一看盲童。

  老師回答說:「可以去。孩子們,但現在沒有必要去。等你們確實理解了那種不幸的含義,真正體會到他們應該得到的那種同情和憐憫後再去也不晚。孩子們,他們那種情景著實悲慘。有時候,你們看到他們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敞開的窗前,盡情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好像全神貫注地在欣賞一望無際綠茸茸的田野和鬱鬱蔥蔥的青山,可一想到他們現在什麼也看不見,將來也永遠看不見無邊無際的大自然的絢麗美景時,你的心裡就會感到無比的悲痛,好像他們是在一瞬間變成盲人的。

  「還有些是先天失明的,他們從未見過這個世界,腦子裡沒有任何東西的形象,因此,他們從不會感到有什麼惋惜的地方。但那些失明僅有幾個月的孩子對周圍的一切還記憶猶新,對失去的一切還埋在心底,念念不忘。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那些最可愛的形象在他們的腦海中逐漸模糊起來,最受他們愛戴的人的面孔也漸漸從自己的記憶中消失了,這個時候,他們感到莫大的痛苦和無限的悲哀。

  「有一天,一個盲童悲痛欲絕地對我說:「『老師,我多麼想重新獲得視力啊。哪怕一瞬間也好。我要再看一眼媽媽的臉,我已經記不清她的模樣了!』等媽媽來看他們時,他們就用手撫摸媽媽的臉,從前額一直摸到下巴和耳朵,為的是感覺一下母親長得什麼樣兒。他們真不相信自己再也看不見媽媽了,因此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媽媽』,求媽媽讓他們再『看』一遍。

  「見到他們,即使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傷心落淚。從他們那裡出來,你會覺得看見人、房子和天空反倒是我們的一種例外,一種不值得享有的特權。

  「啊,我相信,從那裡回來,你們肯定願意將自己的視力分配給那些不幸的孩子們一點兒,讓他們至少能獲得一線光明。對他們來說,太陽無光,母親沒有面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