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60)_荷馬

六〇

　　牧豬奴歐邁奧斯，你很不滿意地回答：「天哪，外鄉人，你心裡怎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你這是想去那裡找死，如果你想混跡於那群求婚人中間；他們的狂傲強橫氣焰達鐵色的天宇。
他們的親信侍奴可不像你這模樣，他們年輕，穿著華麗的外袍和襯衫，頭髮閃光發亮，面容俏麗俊美，盡心侍候他們的主人，光滑的餐桌上豐富地擺滿各種食物、肉肴和酒釀。你還是留下，你在這裡沒有人嫌棄你，無論是我或其他任何與我一起的同伴。待到奧德修斯的心愛的兒子來這裡，他會贈送你外袍、襯衫等各件衣服，再送你前往你的心靈嚮往的地方。」

　　多災多難的英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歐邁奧斯，願父宙斯像我那樣喜歡你，因為你讓我停止了遊蕩，不再受苦難。對於世人，沒有什麼比飄零更不幸，但為了可惡的肚皮，人們不得不經受各種艱辛，忍受遊蕩、磨難和痛苦。你現在既要我留下，待你家主人歸來，那就請你說說神樣的奧德修斯的母親和父親，出征時留下他已臨近老年門檻，他們現在繼續活在太陽的光線下，還是已經亡故，去到哈得斯的居所。」

　　民眾的首領牧豬奴回答客人這樣說：「外鄉人，我這就把真實情況告訴你。拉埃爾特斯還活著，他經常向宙斯禱告，讓生命離開軀體，死在那座房屋裡，因為他無限想念他那漂泊的兒子和高貴、聰慧的妻子，妻子的亡故使他極度悲傷，老態龍鍾提前入暮年。母親為自己高貴的兒子傷心而亡故，死得真悲慘，願所有與我在這裡居住，對我友好的朋友不會那樣死去。

　　「當年她在世時心情無比憂傷愁苦，我一直心懷親情前去看望問候，因為她曾把我同她的高貴女兒同撫養，就是穿長袍的克提墨涅，最年幼的孩子。她把我同女兒等同撫養，從不蔑視我。待我們到了令人嚮往的青年時期，他們把女兒嫁往薩墨，聘禮豐厚；女主人給我一件外袍、一件襯衫，精美的衣服，還給我繩鞋穿上雙腳，遣我來田莊，發自內心地真誠喜歡我。

　　「現在我已沒有這一切，但常樂的神明們使我辛勤從事的勞作為我見成效，使我有吃有喝，與尊敬的來客分享。如今從王后那裡已得不到任何安慰，無論是言語或行動，自從家中遭不幸，就是那幫狂妄之徒。奴僕們僅希望能當面和女主人說話，詢問種種事情，吃點喝點，然後帶點東西回田莊，唯有這些一向能快慰他們的心靈。」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哎呀，牧豬奴歐邁奧斯，你顯然早在幼年時便被趕出故鄉，離開了父母。現在請你告訴我，要說真話不隱瞞，是你的父親和尊貴的母親居住其中的街道寬闊、人煙稠密的城市被攻破，還是在你獨自牧放羊群和牛群時，敵人把你劫掠載上船，然後賣給這戶人家，主人為你付出了高價？」

　　民眾的首領牧豬奴回答客人這樣說：「外鄉人，既然你詢問打聽這些事情，那就請安坐靜聽欣賞，邊呷酒釀。現在長夜漫漫，有時間用來睡眠，也有時間欣賞聽故事，你也無需過早地躺下安寢，睡眠過多也傷身。至於其他人，如果有人渴望睡眠，那就前去安睡吧，待明晨黎明初現，吃完早飯便去牧放主人的豬群。讓我們倆留在這處陋舍喝酒吃肉，回憶過去，欣賞對方的不幸故事。一個人也可用回憶苦難娛悅心靈，在他經歷了許多艱辛和漫遊之後。我這就回答你的叩問，你的探詢。

　　「有座海島名叫敘裡埃^①，你或許曾聽說，在奧爾提吉亞上方，太陽在那裡變路線；那島上人口不很稠密，但條件優越，牛健羊肥，盛產葡萄，小麥也豐盛。那裡的人民從不發生饑饉，也沒有任何可惡的病疫降臨悲苦的凡人。當該邦國的部族人民有人衰老時，銀弓之神阿波羅便和阿爾特彌斯一起前來，用溫柔的箭矢把他們射死。島上有兩座城市，均分邦國的事務，統治這兩座城市的是我父親克特西奧斯，奧爾墨諾斯之子，容貌如不死的神明。

　　﹛① 敘裡埃是傳說中的島嶼。﹜

　　「後來來了一些以航海著稱的腓尼基人，一幫騙子，用黑殼船運來許多玩物。我父親家裡曾有一個腓尼基女奴，美麗、修長，會做各種出色的活計，狡猾多端的腓尼基人獻媚誘惑她。當她去他們的空心船旁洗滌衣服，有人和她結合尋歡，愛情能蠱惑軟弱的婦女的心靈，即使她精於手工。那人詢問她是何人，來自何處地方，她立即遙指我父親的高大宮宅相告說：『我告訴你，我來自盛產銅器的西頓，我是阿律巴斯的女兒，家財如流水。當我行走於田間，一夥塔福斯海盜強行劫掠了我，把我帶來這裡，賣給這戶人家，付給了很高的代價。』

　　「那個和她偷情的人這時這樣詢問她：『現在你想不想跟隨我們一起回家，重見你父母的高大宅邸和他們本人？據說他們現今還健在，仍然很富有。』

　　「那女人當時回答對方詢問這樣說：『但願如此，水手們，如果你們能對我莊嚴發誓，保證把我安全送回家。』

　　「她這樣說完，他們全都依言發誓。待他們個個立誓，一一行禮如儀，那女人重又開言，這樣告誡他們：『現在你們要保持沉默，任何人不得與我說話，無論與我相遇在途中或者可能在泉邊，謹防有人前往老人的家中報信，老人覺察後會把我痛苦地捆綁，也會讓你們遭受毀滅。你們要牢記我的話，儘快把買賣做完。待你們的船隻已經被各種貨物裝滿，便趕快派人來主人宅邸給我送消息，那時我會順手帶走一些金器皿，我還想作我的船資另贈一件禮物。原來我在主人家看管他的孩子，那孩子聰明，總是跟我一起出門。我若能把他帶上船，你們把他賣給講他種語言的人們，會帶來大宗收入。』

　　「她這樣說完，返回我們美麗的宅邸，那些腓尼基人在那裡逗留整整一年，換得了許多貨物，裝進寬敞的海船。待那條空肚船裝滿貨物準備起航時，信使前來，向那個女人傳遞消息。一個狡詐之徒來到我父親的宮宅，帶來一條鑲有琥珀的黃金項鍊。廳堂的女奴們和我那尊貴的母親用手撫摸珍貴的項鍊，注目觀賞，開出價錢，來人則向那女人默默點頭。那人向她示意後返回寬敞的海船，那女人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出宮室。她看見前廳裡擺著許多餐桌和酒杯，供人們飲宴，他們都是我父親的近屬。當時他們正出席民眾會議議事，她急忙拿起三隻酒杯揣進懷裡，隨身帶走，我年幼無知地跟隨她。太陽下沉，條條道路漸漸變昏暗。我們匆匆而行，來到優美的港灣，腓尼基人的快速船隻就停在那裡。他們登上船，迅速沿著水路航行，把我們一起帶上船，宙斯遣來順風。我們一連六天，晝夜兼程地航行，當克羅諾斯之子宙斯送來第七天時，善射的阿爾特彌斯把那女人射中，她立即倒下掉進船艙，如一只海鷗。他們把她扔進海裡，成為海豹和遊魚的食料，我被留下心懷憂慮。風力和水流推動，把他們送來伊塔卡，拉埃爾特斯用自己的財物把我買下。我就是這樣到來，看見了這塊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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