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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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 我要開講的這個故事極其荒唐,卻又極其平凡,我並不企求各位相信,就連我的心裡都不信這些親身經歷的事,若是指望人家相信,豈不是發瘋了嗎?但是我眼下並沒有發瘋,而且確實不是在做夢。不過明天我就死到臨頭了,我要趁今天把這事說出來好讓靈魂安生。我迫切打算把這些純粹的家常瑣事一五一十,簡潔明瞭,不加評語地公之於世。由於這些事的緣故,我飽嘗驚慌,受盡折磨,終於毀了一生。但是我不想詳細解釋。這些事對我來說,只有恐怖;可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無非是奇談,沒有什麼可怕。也許,後世一些有識之士會把我這種無稽之談看做尋常小事。某些有識之士頭腦比我更加冷靜,更加條理分明,不像我這樣遇事慌張。我這樣誠惶誠恐,細細敘說的事情,在他們看來一定是一串有其因必有其果的普通事罷了。 我從小就以心地善良溫順出名。我心腸軟得出奇,一時竟成為小朋友的笑柄。我特別喜歡動物,父母就百般縱容,給了我各種各樣玩賞的小動物。我大半時間都泡在同這些小動物嬉玩上面,每當我餵食和撫弄它們的時候,就感到無比高興。我長大了,這個癖性也隨之而發展,一直到我成人,這點還是我的主要樂趣。有人疼愛忠實伶俐的狗,對於他們來說,根本用不著多費口舌來說明個中樂趣其味無窮了吧。你若經常嘗到人類那種寡情薄義的滋味,那麼對於獸類那種自我犧牲的無私之愛准會感到銘心鏤骨。 我很早就結了婚,幸喜妻子跟我意氣相投,她看到我偏愛飼養家畜,只要有機會物色到中意的玩物總不放過。我們養了小鳥、金魚、良種狗、小兔子,一隻小猴和一隻貓。 這只貓個頭特大,非常好看,渾身烏黑,而且伶俐絕頂。我妻子生來就好迷信,她一說到這貓的靈性,往往就要扯上古老傳說,認為凡是黑貓都是巫婆變的。我倒不是說我妻子對這點極為認真,我這裡提到此事只是順便想到而已。 這貓名叫普路托①,原是我心愛的東西和玩伴。我親自餵養它,我在屋裡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連我上街去,它都要跟,想盡法子也趕不掉它。 ﹛① 普路托原是希臘神話中冥王的名字。﹜ 我和貓的交情就這樣維持了好幾年。在這幾年工夫中,說來不好意思,由於我喝酒上了癮,脾氣習性都徹底變壞了。我一天比一天喜怒無常,動不動就使性子,不顧人家受得了受不了。我竟任性惡言穢語地辱駡起妻子來了。最後,還對她拳打腳踢。我飼養的那些小動物當然也感到我脾氣變壞了。我不僅不照顧它們,反而虐待它們。那些兔子,那只小猴,甚至那只狗,出於親熱,或是碰巧跑到我跟前來,我總是肆無忌憚地糟蹋它們。只有對待普路托,我還有所憐惜,未忍下手。不料我的病情日益嚴重——你想世上哪有比酗酒更厲害的病啊——這時普路托老了,脾氣也倔了,於是我索性把普路托也當做出氣筒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城裡一個常去的酒寮喝得酩酊大醉而歸,我以為這貓躲著我,就一把抓住它,它看見我兇相畢露,嚇壞了,不由在我手上輕輕咬了一口,留下牙印。我頓時像惡魔附身,怒不可遏。我一時忘乎所以。原來那個善良的靈魂一下子飛出了我的軀殼,酒性大發,變得賽過兇神惡煞,渾身不知哪來一股狠勁。我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打開刀子,攥住那可憐畜生的喉嚨,居心不良地把它眼珠剜了出來!寫到這幕該死的暴行,我不禁面紅耳赤,不寒而慄。 睡了一夜,宿醉方醒。到第二天一早起來,神智恢復了,對自己犯下這個罪孽才悔懼莫及。但這至多不過是一種淡薄而模糊的感覺而已。我的靈魂還是毫無觸動。我狂飲濫喝起來了,一旦沉湎醉鄉,自己的所作所為早已統統忘光。 這時那貓傷勢漸漸好轉,眼珠剜掉的那隻眼窠果真十分可怕,看來它再也不感到痛了。它照常在屋裡走動,只是一見我走近,就不出所料地嚇得拼命逃走。我畢竟天良未泯,因此最初看見過去如此熱愛我的畜生竟這樣嫌惡我,不免感到傷心。但是這股傷心之感一下子就變為惱怒了。到後來,那股邪念又上升了,終於害得我一發不可收拾。關於這種邪念,哲學上並沒有重視。不過我深信不疑,這種邪念是人心本能的一股衝動,是一種微乎其微的原始功能,或者說是情緒,人類性格就由它來決定。 誰沒有在無意中多次幹下壞事或蠢事呢?而且這樣幹時無緣無故,心裡明知幹不得而偏要幹。哪怕我們明知這樣干犯法,我們不是還會無視自己看到的後果,有股拼命想去以身試法的邪念嗎?唉,就是這股邪念終於斷送了我的一生。正是出於內心這股深奧難測的渴望,渴望自找煩惱,違背本性,為作惡而作惡,我竟然對那只無辜的畜生繼續下起毒手來,最後害它送了命。有一天早晨,我心狠手辣,用根套索勒住貓脖子,把它吊在樹枝上,眼淚汪汪,心裡痛悔不已,就此把貓吊死了。我出此下策,就因為我知道這貓愛過我,就因為我覺得這貓沒冒犯過我,就因為我知道這樣幹是在犯罪——犯了該下地獄的大罪,罪大之極,足以害得我那永生的靈魂永世不得超生,如若有此可能,就連慈悲為懷、可敬可畏的上帝都無法赦免我的罪過。 就在我幹下這個傷天害理的勾當的當天晚上,我在睡夢裡忽聽得喊叫失火,馬上驚醒。床上的帳子已經著了火。整幢屋子都燒著了。我們夫婦和一個傭人好不容易才在這場火災中逃出性命。這場火災燒得真徹底。我的一切財物統統化為烏有,從此以後,我就索性萬念俱灰了。 我倒也不至於那麼懦弱,會在自己所犯罪孽和這場火災之間去找因果關係。不過我要把事實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一說,但願別把任何環節落下。失火的第二天,我去憑弔這堆廢墟。牆壁都倒塌了,只有一道還沒塌下來。一看原來是一堵隔牆,厚倒不大厚,正巧在屋子中間,我的床頭就靠近這堵牆。牆上的灰泥大大擋住了火勢,我把這件事看成是新近粉刷的緣故。牆跟前密密麻麻聚集了一堆人,看來有不少人非常仔細和專心地在察看這堵牆。只聽得大家連聲喊著「奇哉怪也」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我不由感到好奇,就走近去一看,但見白壁上赫然有個淺浮雕,原來是只偌大的貓。這貓刻得惟妙惟肖,一絲不差。貓脖子上還有一根絞索。 我一看到這個怪物,簡直以為自己活見鬼了,不由驚恐萬分。但是轉念一想終於放了心。我記得,這貓明明吊在宅邊花園裡。火警一起,花園裡就擠滿了人,准是哪一個把貓從樹上放下來,從開著的窗口扔進我的臥室。他這樣做可能是打算喚醒我。另外幾堵牆倒下來,正巧把受我殘害而送命的貓壓在新刷的泥灰壁上;壁間的石灰加上烈火和屍骸發出的氨氣,三者起了某種作用,牆上才會出現我剛看到的浮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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