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01)

一〇一

　　「在這種興奮的狀態下，我又走了大約幾個小時，霧越來越濃，最後我不得不完全靠摸索前進。這時一種無法形容的不安纏住了我——一種神經質的猶豫和戰慄。我不敢往前走，好像害怕自己會跌入深淵似的。同時，我記起了關於凹凸山的那些怪誕的傳說，和住在叢林和山洞中的那些粗野兇殘的人類。上千種模糊的幻想壓迫著我，使我驚惶不安——正因為模糊，才更加折磨人。突然，一陣響亮的鼓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當然感到極度驚奇。從來沒有聽說這裡的山中有過鼓聲，就是聽到天使長的喇叭聲我也不會比當時更為驚訝。可是緊接著又一件使人感到既有趣又迷惑的事情發生，比剛才更讓我吃驚。只聽到一陣稀裡嘩啦、丁零噹啷，好像一大串鑰匙相碰的聲音。正在這時，一個臉色暗黑、身體半裸的人尖叫著從我身邊跑過，距離近得我臉上都感到了他呼出的熱氣。他一隻手裡拿著一個由鋼圈串成的玩意兒，一邊跑一邊用力搖晃著它。他剛剛消失在濃霧中，又躥出一頭巨大的野獸，張著大口，圓睜怒目，呼哧呼哧地追在他後面。我絕對不會看錯，那是一隻鬣狗。

　　「看到這頭巨獸，我的恐懼感沒有增加，反而減輕了——這時我確信自己是在做夢，並努力想使自己清醒過來。我勇敢地快步向前走去，揉著自己的眼睛，大聲呼喊，甚至掐自己的四肢。走著走著，我面前出現了一汪清泉，我於是彎下腰，用水洗了洗手、臉和脖子。原先使我煩躁的那種模糊的感覺似乎消除了。我直起腰，感覺像換了個人似的，又從容自得地沿著這條陌生的路向前走去。

　　「最後，走得長了，再加上空氣又悶又濕，我有些累，便在一棵樹下坐了下來。不久，出現了一絲微弱的陽光，樹葉投在草地上的影子淡淡的，然而卻是真實可辨。我驚奇地盯著這片樹影看了許多分鐘，它的特徵使我驚呆了。我抬頭一看，這竟是一棵棕櫚樹。

　　「我急忙爬起來，心中驚恐不安——因為我無法再想像自己是在做夢了。我看到——我感到自己所有的感覺處於很清醒的狀態——它們感受到的是一個全新而奇特的世界。天氣突然變得酷熱難當，微風吹來一股奇怪的氣味。一種低沉的潺潺聲傳入我的耳中，像是一條漲滿了水的河緩緩流動的聲音，交織著許多人說話的嗡嗡聲。

　　「當時我是多麼驚詫就不用說了，正在我側耳聆聽的時候，忽然來了一陣大風，好像巫師用魔杖作法似的，吹走了覆蓋著一切的濃霧。

　　「我發現自己在一座高山腳下，俯視著前方的一片寬闊的平原。平原上流淌著一條壯麗的大河，河邊上朝東坐落著一座城市，就像我們在一千零一夜故事中讀到的那樣，可是比那裡描寫的哪一座城市都更加奇特。我站的地方比城市高得多。我可以看到它的每一個角落，仿佛畫在地圖上似的。城中有數不清的街道，毫無規則地相互交錯著，說是街道，其實是一些長而曲折的巷子，巷子中全都是擁擠的人流。房屋都離奇別致，到處可見各式各樣的陽臺、遊廊、尖塔、廟宇，還有雕刻奇妙、凸出牆壁的窗子。城中集市很多，陳列著數不清的琳琅滿目的貨物——絲綢、薄紗、最耀眼的刀具、最美麗的寶石。

　　此外到處可見旗幟、轎子，有的轎子上還坐著緊蒙面紗的莊重的貴婦，還有披著豪華象服的大象、形狀怪誕的神像、鑼鼓、旗子、標槍、銀的或鍍金的狼牙棒。在這一片混亂喧嘩的人群中——在上百萬戴著頭巾，穿著長袍，長須飄拂的黑皮膚和黃皮膚的人中間，走著一大群數不清的公牛，頭上都紮著神聖的束帶。成群結隊肮髒不堪卻被奉為神明的猴子吵鬧尖叫著在清真寺的簷口爬上爬下，或吊在尖塔和凸出的窗子上。無數的臺階從擁擠的街道通向河岸，臺階底部是洗澡的地方。水面上佈滿了被貨物壓得沉甸甸的大船隊，以至於河水好像是在船隻之間艱難地穿行似的。城市以外是一叢叢的棕櫚和可可樹，以及其他奇特的參天古木。間或可以看到一塊稻田，一間農民的茅屋，一方水池，一座偏僻的寺院，一頂吉卜賽帳篷，或是一位頭頂水罐的婀娜少女，朝著這條壯麗的大河的岸邊走去。

　　「你們現在一定會說，我是做了個夢；可是沒有，我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想到的——一點也沒有夢境特有的那種性質，一切都是那樣嚴格地連貫和一致。開始，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便進行了一系列的試驗，這些試驗很快使我相信自己確實醒著。當一個人在做夢，並且在夢中懷疑自己做夢時，他的懷疑總被證明是正確的，而做夢的人總是立即醒來。因此諾瓦利斯說得不錯，『當我們夢見自己做夢時，我們就快要醒了。』如果我描述的這種幻景出現在我面前，而我沒有懷疑它是夢，那肯定是一個夢。可是，它發生了，我懷疑了，而且試驗了，我只能把它歸入其他現象。」

　　「在這一點上你可能是正確的，」坦普爾曼醫生評論說，「說下去，你站起來，走到城裡去。」

　　「我站起來，」貝德羅看著醫生，臉上現出十分驚愕的神氣，接著說，「我站起來，像你說的一樣，走到城裡去，在路上我遇到了一大群人，他們湧過每一條街道，所有的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他們的動作顯得瘋狂般的激動。突然，出於一陣不可思議的衝動，我對周圍發生的事情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我好像覺得自己將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可又不清楚是什麼。然而，我對包圍著我的人群卻感到一種深深的敵意。我從他們中間退了出來，沿著一條迂回的小路，迅速來到了城裡，城中是一片混亂不堪的爭鬥場面，一小隊穿著半像歐洲、半像印度的服裝的人，在一個身著半英國式軍服的軍官帶領下，正在與巷子中的亂民激烈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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