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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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費了好大周折才使屍體太陽穴部位的幾處肌肉裸露出來。它們看上去不像身體其他部分那樣僵硬如石,可是不出我們所料,接通電線之後,肌肉對電流絲毫沒有反應,這第一個實驗看來是一錘定音了。於是我們為自己的荒唐之舉開懷大笑一通。可是就在大家互道晚安的時候,我的目光碰巧落在木乃伊的眼睛上,頓時驚訝得目瞪口呆。事實上,在短短的一瞥中,我確信自己看見那對我們認為是玻璃做成的眼球,原來顯然是死死盯著什麼東西的,現在卻幾乎合上了,只能看見一小部分白膜。 我一聲大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立刻都發現了這一事實。 我不能說這個現象使我感到驚恐,因為「驚恐」這個詞對我並不確切。不過,要不是那點布朗黑啤酒壯膽,我也可能會有些緊張的。至於在場的其他人,他們完全顧不上掩飾自己的極度恐懼。波諾納醫生魂飛魄散。格裡登先生用某種神秘的方式使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想西裡·白金漢先生大概不會悍然否認自己手腳並用地鑽到了桌子下面。 然而在一陣驚恐之後,我們當然決定立刻繼續進行試驗,這一次是從右腳的大拇指入手。我們在拇指籽骨的外側切了個口子,露出了外展肌的根部。我們重新調整了電池,這次把電流接在了切開的神經上——突然,木乃伊好像活了一般,先是右膝一提,幾乎碰到肚皮,然後右腿以驚人的力量朝下一蹬,狠狠地踢了波諾納醫生一腳,使那位紳士像離弦之箭一樣從窗口飛了出去,摔在下面的大街上。 我們全體沖出去準備收拾遇難者支離破碎的遺體,卻喜出望外地在樓梯上與他相遇,他正急急忙忙地往樓上爬,全身洋溢著熱烈的求知欲望,比先前更加堅定了全力以赴進行實驗的決心。 於是在他的提議下,我們馬上在屍體的鼻尖上深深地切了一刀,醫生親自動手狠狠揪住死者的鼻子,粗暴地接上電流。 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是比喻意義上還是字面意義上——其效果都是觸電性的。第一步,木乃伊的眼睛睜開了,飛快地眨了幾分鐘,就像巴尼斯先生表演啞劇時做的那樣,第二步,他打了個噴嚏,第三步,他坐了起來,第四步,他朝波諾納醫生晃了晃拳頭,第五步,他轉向格裡登先生和白金漢先生,用純正的埃及語對他們說道: 「我必須說,先生們,我為你們的行為感到既羞辱又震驚。波諾納醫生這樣做不足為奇,他是個矮小肥胖,沒有頭腦的可憐的傻瓜。我可憐並且原諒他。可是您,格裡登先生,還有您,西裡·白金漢先生,你們在埃及旅行並居住了那麼久,別人都以為你們是出生在當地的莊園裡——我是說,你們在我們中間待了那麼長時間,我想你們說埃及話就像用自己的母語寫東西一樣流利——我一直把你們當成木乃伊的忠實朋友看待——我滿以為你們會有更多的紳士風度,可是你們卻站在一旁,任憑我受到這樣無禮的對待而一言不發,這叫我怎麼想呢?你們由著湯姆、狄克和哈裡在這樣的大冷天掀掉我的棺材,剝掉我的衣服,還幫助並慫恿那個可恥的小惡棍波諾納醫生揪住我的鼻子,這一切都叫我怎麼想呢?」 一般人肯定以為,我們在當時的情況下聽到這樣一番話,或者奪門而逃,或者大發歇斯底里,或者全體暈倒。三者必居其一。實際上,當時這三種行為中的任何一種或者三種全部發生都是有可能的。而且,說實在話,我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沒有採取其中的任何一種,不過也許真正的原因應該到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裡去尋找。它本身就是按相反的規律而發展的,如今凡是自相矛盾和不可能的事情,一般都用它來解釋。也可能是木乃伊那副十分自然、不容置疑的神氣,使他的話不能使人產生恐懼,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事實是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流露出驚恐萬狀的神情,而且似乎並不覺得有特別出格的地方。 就我來說,我覺得一切正常,只是站到一邊,躲到埃及人的拳頭的襲擊範圍以外。波諾納醫生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對木乃伊怒目而視,滿臉漲得通紅。格裡登先生摸摸鬍子,把襯衫領子翻了上去。白金漢先生低垂下頭,把右手的大拇指塞進了左邊的嘴角裡。 埃及人板著臉孔對他瞅了幾分鐘,然後用譏諷的口吻說: 「您為什麼不說話?白金漢先生?您聽到我的問話沒有?快把大拇指從嘴裡拿出來!」 聽了這話,白金漢先生渾身微微一震,把右手大拇指從左邊嘴角裡抽出來。作為補償,又把左手大拇指塞進了右邊嘴角裡。 木乃伊從白金漢先生嘴裡得不到答案,便怒氣衝衝地轉向格裡登先生,用命令的口氣籠統地問我們究竟想幹什麼。 格裡登先生用埃及語做了一番長篇大論的回答。如果不是因為美國的印刷所裡缺少象形文字的鉛字,我倒很願意在這裡把他的精彩演說原樣抄錄出來。 我不妨順便提一句,以下的有木乃伊參加的全部談話都是說的古埃及語,由白金漢先生和格裡登先生加以翻譯(這是對我和另外幾個遊歷不廣的人而言)。這兩位先生說起木乃伊的母語來流利動聽,非常地道。然而我還是注意到(當然是因為談話涉及一些完全現代的概念,它們對這位客人來說無疑是完全陌生的),這兩位旅行家有時不得不借助一些直觀的方法來表達某個特殊的意思。比如,有一次格裡登先生怎麼也不能使埃及人明白「政治」一詞的意思,最後他急中生智,用炭筆在牆上畫了一個酒糟鼻子的矮個兒紳士,身上穿著破衣爛衫,站在一個樹樁上,左腿縮在後面,右手握拳向前擲去,兩眼朝天,嘴巴張開成九十度的直角。同樣的,白金漢先生怎麼也講不清「假髮」這個非常現代的概念,最後(在波諾納醫生的建議下),他臉色變得慘白,同意把自己頭上戴的脫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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