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一三


  ▼第九章

  下午四點鐘,列文感到自己的心臟如小鹿亂撞,在動物園門口下了出租馬車,沿著通到冰山和溜冰場的小徑走去,知道在那裡一定可以找到她,因為他看到謝爾巴茨基家的馬車停在門口。

  這是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馬車、雪橇、出租馬車和警察排列在入口處。一群群穿著漂亮衣服、帽子在太陽光裡閃耀著的人,在入口處,在一幢幢俄國式雕花小屋之間打掃得很乾淨的小路上擠來擠去。園裡彎曲的、枝葉紛披的老樺樹,所有的樹枝都被雪壓得往下垂著,看上去好像是穿上嶄新的祭祀法衣。

  他沿著通到溜冰場的小路走去,盡在對自己說:「一定不要激動,要鎮靜些。你怎麼搞的啊?你要怎樣呢?安靜些,傻瓜!」他對自己的心臟說。但是他越要竭力鎮靜,卻越是呼吸困難。一個熟人碰見他,叫他的名字,列文卻連他是誰也沒有認出來。他向冰山走去,從那裡傳來了雪橇溜下去或被拖上來鐵鍊鏗鏘的聲音,滑動的雪橇的轔轔聲和快樂的人聲。他向前走了幾步,溜冰場就展現在他眼前,立刻,在許多溜冰者裡,他認出了她。

  他憑著襲上心頭的狂喜和恐懼知道她在那裡。她站在溜冰場那一頭在和一個婦人談話。她的衣服和姿態看上去都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列文在人群中找出她來,就好像在蕁麻裡找到薔薇一樣地容易。由於她,萬物生輝。她是照耀周遭一切的微笑。「我真的能夠走過冰面到她那裡去嗎?」他想,她站的地方對於他說好像是不可接近的聖地,有一刹那,他害怕得那麼厲害,幾乎要走掉了。他只得努力抑制自己,考慮到各式各樣的人們都在她身旁經過,而他自己也可以到這裡來溜冰的。他走下去,他像避免望太陽一樣避免望著她,但是不望著也還是看見她,正如人看見太陽一樣。

  在每星期那一天,那一個時刻,屬於同一類的熟人們就都聚在冰上了。他們當中有大顯身手的溜冰名手,也有帶著膽怯的、笨拙的動作扶住椅背的初學者;有小孩,也有為了健康緣故去溜冰的老人;他們在列文看來都是一群選拔出來的幸運兒,因為他們都在這裡,挨近著她。可是所有的溜冰者似乎都滿不在乎地超過她去,追上她,甚至和她交談,而且自得其樂,與她無關地享受著絕妙的冰和晴和的天氣。

  尼古拉·謝爾巴茨基,基蒂的堂兄,穿著短衣和緊褲,腳上穿著冰鞋,正坐在園裡的椅子上,看見列文,他向他叫起來:

  「哦,俄羅斯第一流的溜冰家!來了好久了嗎?頭等的冰——穿上你的溜冰鞋。」

  「我沒有溜冰鞋。」列文回答,驚異在她面前會這樣勇敢和自在,他沒有一秒鐘不看她,雖然他沒有望她。他感到好像太陽走近他了。她在轉角,帶著明顯的膽怯邁動她那雙穿著長靴的纖細的腳,她向他溜來。一個穿著俄羅斯式衣服的少年拼命地揮動著手臂,腰向地面彎著,超過了她。她溜得不十分穩;把她的兩手從那系在繩子上的小暖手筒裡拿出,她伸開兩手,以防萬一,而且望著列文,她已經認出他了,由於他和她自己的膽怯而微笑起來。當她轉過彎的時候,她用一隻腳蹬一下冰把自己往前一推,一直溜到謝爾巴茨基面前;於是抓住他的手,她向列文微笑著點點頭。她比他所想像的還要美麗。

  他想到她的時候,他心裡可以生動地描畫出她的全幅姿影,特別是她那個那麼輕巧地安放在她那端正的少女肩上,臉上充滿了孩子樣的明朗和善良神情的、小小的一頭金髮的頭的魅力。她的孩子氣的表情,加上她身材的纖美,構成了她的特別魅力,那魅力他完全領會到了;但是一向使他意外驚倒的,是她那雙眼睛溫柔、靜穆和誠實的眼神,特別是她的微笑,總是把列文帶進仙境中,使他流連其中眷戀難舍,情深意切,就像他記得在童年一些日子裡所感覺的一樣。

  「您來了很久了嗎?」她說,把自己的手交給他,「謝謝您。」當他拾起從她暖手筒裡落下的手帕的時候,她補充說。

  「我?沒有,沒有多久……昨天……我是說今天……我剛到的。」列文回答,因為情緒激動,一下子沒有聽懂她的問題。「我要來看您。」他說,想起了他來看她的目的,他立即不好意思起來,滿臉漲紅了,「我不知道您會溜冰,而且溜得這樣好。」

  她注意地看著他,好像要探明他困惑的原因似的。

  「您的稱讚是值得重視的。這裡有一種傳說,說您是最好的溜冰家。」她說,用戴著黑手套的小手拂去落在她暖手筒上的碎冰。

  「是的,我從前有段時期對於溜冰很熱心。我想要達到完美的境界。」

  「您做什麼事都熱心,我想,」她微笑著說,「我那樣想看您溜冰。穿上冰鞋,我們一道溜吧。」

  「一道溜!莫非真有這種事嗎?」列文想,凝視著她。

  「我馬上去穿。」他說。

  於是他去租冰鞋。

  「您很久沒有來了,先生,」一個侍者說,扶起他的腳,把溜冰鞋後跟擰緊,「除了您,再也沒有會溜冰的先生了!行嗎?」他說,拉緊皮帶。

  「哦,行,行;請快一點!」列文回答,好容易忍住了流露在他臉上的快樂的微笑。「是的,」他想,「這就是人生——這就是幸福!一道,她說,讓我們一道溜!現在就對她說嗎?但是那正是我怕講的原因哩。因為現在我是幸福的,至少在希望上是幸福的……而以後呢?……但是我一定要,我一定要,懦弱滾開吧!」

  列文站起來,脫下大衣,在小屋旁邊的崎嶇的冰場上迅速地滑過去,到了平滑的冰面上,於是毫不費力地溜著,調節著速度,轉換著方向,像隨心所欲似的。他羞怯地走近她,但是她的微笑又使他鎮定下來。

  她把手伸給他,他們並肩前進,越溜越快了,他們溜得越快,她把他的手也握得越緊。

  「和您一道,我很快就學會了;不知為什麼,我總相信您。」她說。

  「您靠著我的時候,我也就有自信了。」他立刻因為自己所說的話吃了一驚,臉都漲紅了。事實上,他一說出這句話來,她的面孔就立刻失掉了所有的親密表情,好像太陽躲進了烏雲一樣,而且列文看出了他所熟悉的她那表示心情緊張的面部表情的變化:在她的光滑的前額上浮現出皺紋。

  「您有什麼不愉快嗎?……不過我沒有權利問的。」他急忙地說。

  「為什麼?……不,我沒有什麼不愉快。」她冷淡地回答;立刻她又補充說:「您沒有看見琳諾小姐吧?」

  「還沒有。」

  「那麼到她那裡去吧,她是那樣喜歡您。」

  「怎麼回事?我惹惱了她。主啊,幫助我!」列文想,他飛跑到坐在長凳上的滿頭白色鬈髮的法國老婦人那裡去。她微笑著,露出一口假牙,像老朋友一樣迎接他。

  「是的,你看我們都長大了,」她對他說,向基蒂那邊瞥了一眼,「而且老了。小熊[16]也長大了!」法國婦人繼續說,笑了起來,她提醒他曾把這三個年輕的姑娘比做英國童話裡的三隻熊的笑話,「您記得您常常那樣叫她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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